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民最忌讳翻来覆去、朝令夕改、妄作妄为。又云:‘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不走极端,不凭意气,方是长久之道。这便是我朝宁可取‘规矩人’,也不敢轻易用‘奇才’的道理。不是不爱才,是不敢拿百姓去赌。”
这就是“抓大放小”了,林珩想。就是可惜了那些真正有才的人,若不合科举之势,恐怕终其一生都只能止步在“吏”上,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
还有一点,林珩不敢说。他觉得现在的朝廷,仿佛不是很有底气。这种种做法虽然看似有道理,实则更像是害怕驾驭不住这些“奇才”似的。
“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器用’,只有底线的官员,岂不是只能做个糊涂官,一切看运气和悟性吗?”林珩大逆不道地想到了贾政,他那官就做的不明不白的。“有没有教人做官的书呢?”林珩问。
张太傅眼皮一抬,给林珩一种他就在等这句话的感觉。
“有,《资治通鉴》不就是这样吗?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可那都是前朝之事,若遇礼法规矩与如今不同的情况,又该如何呢?终究不便拿过来直接用。”林珩想的,最好能有一个案例集,不会当官的人可以收着当宝典用。平时以备参考,总不至于被恶吏蒙蔽,对政事上手也能更快些。
“这不就是文渊阁正在做的事吗?”张太傅笑。
“师父说的是《国史》的编纂?”
张太傅颔首。
林珩蹙着眉,胆大包天地说:“《国史》只记大事,且要皇上审阅,保不齐有矫饰之处。”
张太傅笑了:“所以我打算再编一本《循吏传》,一为褒奖那些地方能吏,勉励后人;二来也为给天下官员竖面镜子,让他们能更好地造福百姓。”
“这个好!”林珩拍手喜道,“师父若要人打下手,我也能来帮忙。”
张太傅笑弯了眼睛,连声说着:“好,好。”
林珩自以为有所得,兴冲冲地告辞出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今日对谈,周肇不在,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对象,那就是宝玉。
宝玉不爱读书的症结不就在这里吗,如果解开了,说不定他就改观了。林珩觉得他很该做这件好事。
等林珩离开文渊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屏风外转了出来,笑对张太傅说:“小师弟如此聪敏,不枉叔父用心良苦。”
张太傅正心满意足地看着林珩离开的方向,闻言不禁呛咳一声,骂道:“别胡说八道,什么用心良苦。老夫是看良才难得,这才想收入麾下用心栽培。这孩子和你们不一样,他心无旁骛,又宛若赤子,有一副人所不及的慈悲心肠。这样的人,才能在名利场中坚守如一。”
“啧。”身着白衣的男子露出了有些牙疼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太傅说,“叔父如此看中小师弟,倒将我们都一笔勾倒了。这话传回去,族中子弟岂不汗颜,便是我也心有戚戚啊!”
“别说歪话。他父亲远在湖北,外祖家的亲戚又不成样子,你既入了京,就多看顾他些。南安世子不在,别叫他吃了亏。”张太傅肃容叮嘱。
“知道了。”白衣男子恭敬应下。他面目极好,风度翩翩,一双眸子犹如寒星,又存着点点笑意。正是荆楚张家承重孙——张文端。
林珩兴冲冲跑到怡红院,不想那里正是一派凄风苦雨。
“老爷让人传话,说是明日要查二爷的功课呢。”一个丫头向林珩解释。林珩随意瞟了一眼,这里的丫头瞧着都规整多了,再没有拌嘴说笑,或抛下主子自己取乐的。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也逼的太急了些,还好三姑娘四姑娘肯帮忙。”袭人边给宝玉打扇子边说。她也是干着急,宝玉的功课还差了一大截呢。
“不管了,能赶多少赶多少,好过什么都没有,再惹老爷生气。”宝玉急得满头大汗。
“要不我给你写两页。”林珩瞧着于心不忍。
宝玉闻言终于抬了头,千恩万谢地朝他拜了又拜。
托抄写的福,林珩写字速度不慢,准确率还高,就是不像宝玉的字。
“这不像啊,差得太多。”袭人急道。
林珩瞟了一眼,的确不像。探春、惜春从小没少帮宝玉赶功课,仿他的字还是有七八分像的,林珩没有练过,所以不像。如此便爱莫能助了,林珩搁下笔,无奈地看向宝玉。
宝玉用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强笑着说:“这也没有法子,还是要谢你的一片心。怎么今日有空来走走,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此情此景,林珩也说不出原先的话了。他想了想说:“无事过来走走,你用功吧,咱们以后再说话。”
离开怡红院,林珩正打算回家,谁知刚走出二门,竟迎面碰见了薛蟠。
“你这是怎么了?”林珩吃惊地看着薛蟠一脸青紫。他俩小时候闹过,后来长大了,在众人撮合下就没再绷着脸,遇见了还能说上两句场面话。
薛蟠见了林珩,赶紧抖开袖子遮了脸说:“你别瞧,仔细污了眼睛。”
薛蟠后面跟的是贾蔷,林珩与他许久未见,也打了个招呼。贾蔷见薛蟠臊了,赶紧上前一步拦住,挤眉弄眼地对林珩说:“我与表叔也是许久未见,不如前边坐着吃杯茶吧。”
林珩一头雾水地看着薛蟠落荒而去,有些好奇地问贾蔷:“薛大这又是怎么了,谁打得他这样?”
“谁好好的去打他,家有河东狮吼,这也是他的造化。前儿跟着我们去听了蒋玉菡的新戏,高兴赏了点儿银子,回去就被他家大奶奶挠了个满脸花。”贾蔷戏谑地说。
薛蟠娶亲的时候,林珩还去喝过酒。只是没想到这位夏大奶奶如此彪悍,真是绝配,林珩乐了。
“什么新戏惹出这段官司,蒋玉菡是琪官吗,他不是在忠顺王爷家里,怎么又出来唱戏了?”林珩随口问。
“戏倒罢了,也就是妇人爱看的那些。难得唱词优美,蒋玉菡身段又好,所以那几个好事的才会了薛大去看。不过是想借着他的银子和蒋玉菡说两句亲近话。戏名叫个什么《慧娘传》的,表叔要是感兴趣,等家里唱的时候再看,我们是没胆子带着表叔去的。”
贾蔷打趣两句,接着说:“至于蒋玉菡,他的确就是琪官。这也是个有本事的,上回背着忠顺王爷置产逃跑,人都说被抓到就是个死。谁知他不但没死,如今还仗着王爷的势开起了戏班子,手底下管着三四十个人呢。”
林珩都听傻了,柳湘莲这是把自己的戏本子给了蒋玉菡?林珩没忍住,立刻去找了柳湘莲询问。
“没错,他唱得好,还有靠山。只要唱了就有人听,一来二去名气大了,咱们再含沙射影地放出风去,你那朋友的父亲就是知道也没法了,这不是最好的?”柳湘莲自得地说。
“好,的确是好。”就是南安郡王千万别想左了,觉得给他难堪的是忠顺亲王就好。
“对了,不知周世子什么时候回来?”柳湘莲问。
“不知啊,本来是去一个月的,但之前来信,说是要耽搁一些时候。”
“那就可惜了。”柳湘莲微抬着下巴说,“赶不上我的喜宴了。”
“你要成亲了?”林珩惊讶。
柳湘莲矜持地点了点头:“甄家已许嫁了。我年纪不小,姑母为此事常常悬心,既有了眉目,就议定在今秋完婚。到时候,少不得请你做这个主宾了,就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林珩赶紧点点头:“我必去的。”
柳湘莲一下笑开,朝林珩拱手道:“我就说你是好兄弟,果然我眼力不错。”
林珩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那尤三姐呢,她不是非你不嫁吗,你不会真要双喜临门吧?”
“说什么呢,她如何自有她家人做主。我是绝无二心的,你这话可不敢叫甄家听见。何况,难道你从园子里来,没听说尤三姐已经有了人家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大胆
“谁啊?”林珩问。柳湘莲这话, 倒像他应该知道那人似的。
柳湘莲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薛蟠。”
果然是他知道的人,林珩有些怔愣,不明白这两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
柳湘莲翘起的脚一点一点, 慢悠悠地说:“尤氏姐妹的名声人尽皆知,但凡有点体面的人家, 谁能看上。便有琏二那样不计较前事的人, 也断不肯将她姊妹聘为正妻。
珍大握着这块烫手山芋惴惴不安, 听说薛蟠家事不睦, 就说给他做了二房。如今这娇妻美妾, 成天聚在一块打擂台呢。谁人不知?”
“他们两家都愿意吗?”在林珩的印象中, 尤三姐似乎是个很要强的人,之前贾琏来说项,她都是要给柳湘莲做正妻的。
“珍大保得媒,薛家没有不愿意的,何况薛大好美色, 尤三姐正合他的心意。至于尤三姐本人, 不嫁薛大,她就得嫁给庄户。等风声过去了,照样逃不出珍大父子的手掌心, 权衡利弊之下,自然也就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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