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身边除了几个丫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赵家的陪房、家人早被周世桉不着痕迹地调走了。她要顾及着我,最终只能选择隐忍。”此话落下,周肇眼眶都泛红了。
林珩难以想象赵夫人当年是如何的无助,周肇此刻又是怎样的难过。他轻轻抬起手环住了周肇,笨拙地安慰他:“周世桉是害怕被牵连,才这么做的吗?就是不知道,青姐的话能不能全信。”
“我也疑心这点,所以青姐说了一个细节。”
“什么?”
“他问我周世桉是不是多年无所出,我说不是。青姐惊呼不可能。她说母亲当年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就特地向医婆要了一味奇药。那味药能让男子再也不能生育,且医者看不出究竟,只能瞧出精气不足。”
“那不应该啊,他不是还生了周承和周宝蓉?”林珩问。
“周世桉有吃养身膏方的习惯,那方子用料精贵,配制不易。每次请大夫制配,都是做足一年的量。青姐说毒是下在里头的,或许是在母亲死后,周世桉才吃够了量。若是周承兄妹是药物起效前就有的,那一切就能说通了。”周肇沉声说。
“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如果周世桉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孩子。他就是再忌讳你的出身,也不会随意对待你了。可惜,那药非要吃尽了才有作用吗,怎么不早点毒得他半身不遂?”林珩愤愤。
周肇闻言扯起嘴角,冷冷地说:“母亲下的毒应该是足量的,可惜她没估算到人心的险恶以及下限。周承和周宝蓉这对龙凤胎早产了三个月,这些年因为周承身子不好,恰应了早产儿先天不足的话,所以一直无人怀疑此事。
我猜测,他俩很有可能不是早产,而是周世桉身体受损后怀上的。母亲去世刚满一年,太上皇就禅位了。许家女登上后位,许氏水涨船高,依然将幼女嫁给一个鳏夫的原因,总不会是喜欢周世桉吧。”
林珩摇摇头:“许家现在都不愿意和南安郡王府打交道呢。但如果许氏未婚前就已经有了南安郡王的骨肉,那么许家嫁女的原因就很明朗了。”
“上回家宴,许婉贞想让她的侄女与我见面。许家匆匆来人阻止,还和她大吵了一架。许家现在式微,是怎样的担心,才会让他们不顾许婉贞的身份,撕破脸也要讲许氏女带走。我当时就有所怀疑。”
“这也太无耻了!”林珩简直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南安郡王。若按时间推算,周世桉在发妻亡故不久后,就和许氏有了不妥且珠胎暗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还有脸对外营造爱妻如命的形象。
林珩愤怒地起身,一挥拳头道:“得给他点教训,阿肇你想怎么做,我来帮你。”
周肇一把稳住林珩的身子,他太激动了,差点从凉榻上跌下去。
“我还有几个疑点要去核实。我也不冤枉他,等一切核实之后,不过血债血偿罢了。”周肇的话平静而确定,仿佛轻描淡写谈论的不是亲生父亲的生死,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草芥。
林珩打了个寒战,喉咙有些发紧。周肇立马反应过来,刚要安抚,却见林珩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周肇错愕地看着林珩,他胆小又坚定。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周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扣住林珩的后脑将他搂进了怀里,边拍着他的后背边说:“傻瓜,他做错了事,自有国法家规惩处。”
林珩看不见周肇布满阴霾的眼睛,听他提到“国法家规”,不自觉大松一口气。他刚才都想好要去亡命天涯了。
“阿肇——”
“嗯?”
“这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
“嗯。”
哄睡了林珩,周肇来到外间。冯紫英早已等在那里,自饮自酌喝完一壶酒。他一看周肇的样子就笑:“好了?”
周肇浅笑着说:“说了点别的事,终于不别扭了。否则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冯紫英点点头:“皇上要对江南甄家下手了,我听说你们家和他们私交甚笃,你可要提醒提醒你父亲?”
“不必,周世桉是什么人,成了精的狐狸,他会不知道风向。”
“可我听说,甄家夫人带着他家三姑娘,这些日子和你们家来往甚密。”
“哦?有意思。”见周肇一脸兴味,冯紫英就不多说了。因宵禁已过,他也顺势歇在了清水巷。
那一晚上,林珩连做梦都在逃命。要么梦见他和周肇把血呼刺啦的周世桉塞在箱子里带着跑,一大群人在后面追;
要么梦见周肇挖坑他放哨,电闪雷鸣的晚上,周世桉就躺在一旁,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周世桉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林珩忙活一晚上,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四皇子神神秘秘地走到他身边问:“和好了?”
林珩打着哈欠点了点头,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笑着,被三皇子捂着嘴拖走了。
他虽然疲惫懒散,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若是相熟的人看见,只一眼就能知道他心里没憋好主意。
午间吃点心,皇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说林如海上了折子,要接他到湖北过年。林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笑说:“看你最近的表现,若是进宫一年毫无长进,朕也不放心你去外边丢人。”
这就是准了九成了。林珩开心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掰着手指头算算,若是运河封冻前出发,再等三个月就能见到爹爹和姐姐了。
皇帝看他高兴,接着就说:“朕给你找了个师父,你好好跟着他学,三年后下场考个举人,让你父亲高兴高兴。”
“啊?”林珩没想到话题会跳跃得这么快,“那我不用来上书房念书了吗?”
“顺喜——”
“诶,小爷说的哪里话。上书房上早课,午歇过后呐,您就跟着太傅大人学写八股文章。宫里头不教这个,皇上是怕您耽误喽。”顺喜笑着解释。
“可是太傅大人忙于公务——”林珩试图推脱。
“所以你要诚心拜师,认真向学。好了,今日早些放你回去,明日内务府会派人带你去拜师,务必端正恭谨,不许胡闹。”皇帝一锤定音,林珩一头雾水地离开了皇宫。
尚且来不及细思这事,林珩想起之前的打算,先跑到军营找柳湘莲去了。
上回甄家出事,柳湘莲操演结束后才知道,登时气了个半死,拿起长枪就要去找贾琏理论。
最后还是甄家死命劝住了,一说胳膊掰不过大腿,二来也顾忌林珩的面子。何况贾琏已经受了惩处,再去寻仇有违法理,对现在的柳湘莲来说非常不利。
柳湘莲是真心感激林珩,也想用心给自己谋个前程,犹豫再三后咬牙放弃了。谁知贾琏还不足兴,伤好之后还敢来说尤三姐的婚事。
柳湘莲内心冷笑不已,面上只做感谢状。笑着推辞道:“我柳二不是那朝三暮四的人,此生已在父母跟前立誓,只娶甄娘一人。”
任贾琏翻来覆去再劝,他都是这话。
贾琏闹了个没脸,自思近来事事不顺,待要用权势压制,甄家那边又连着一个林珩。无奈悻悻而去。
柳湘莲忍到晚上,细细打听了贾琏行踪。知道他最近鬼祟得很,竟然还是放不下尤二姐,已花钱将人包下。还让张华带着她居于别院,背地里悄悄往来。
柳湘莲蹲守在别院附近,终于找到机会,套了个麻袋将贾琏狠揍一顿。
这事他也没瞒着林珩,林珩知道后大呼英勇,还和柳湘莲算计着,将事情传到了贾赦耳朵里。贾琏因此又挨了一顿打,才咬牙放走了尤二姐和张华。
自那以后,林珩就对柳湘莲刮目相看了,坚信他是一个敢下黑手的好汉。
“什么,你要戏本子?”柳湘莲吃惊地问。
林珩点头:“我要看看戏本子是怎么写的,市卖货只有故事,不能拿来直接唱。”
“这倒是简单,但你要来做什么。你先说清楚,我才敢给你。”贾琏的事情过后,柳湘莲也对林珩刮目相看了。
林珩想了想,这本子靠他现学现写,等流传开来不知要多久。不如柳湘莲这个梨园的行家帮忙,说不准要快很多。
“我要悄悄写个戏本子,唱一唱某些人的丑事。”
“这人身份不凡吧?”柳湘莲暗自戒备。
“啧,我有一个朋友——”林珩隐去真实背景,添油加醋地和柳湘莲讲了南安郡王的所作所为。
“岂有此理。”柳湘莲拍着桌子大喝。
林珩深以为然:“这样的无耻之徒,世人都还以为他重情重义,你说该不该揭发。”
“是该揭发,但你也说了,他身份不凡。这样的本子就算写出来,哪有梨园敢演呢。”
“这也不难,我就写一个乡绅,看上了省城大户人家的小姐,想要攀附老丈人吃绝户。然后害死发妻,人面兽心的故事,你觉得会有人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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