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却始终不坐,坚持要到“下面”去喝茶。林珩听他们退拒了一会儿,自己端起茶吹了吹热气。夏守忠余光瞥着这边,赶紧笑着告辞了。


    那是贾琏第一次在没花钱的情况下,送走了这尊大神。他回到正厅时,人还是懵的,看着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林珩说:“珩儿,你方才怎么不站起来?”


    林珩震惊了,原来他方才没看错,贾琏在夏守忠背后挤鼻子弄眼睛的,就是要叫他站起来。


    林珩哼笑一声,不答反问:“我站了,他敢坐吗?”


    那一句语气淡淡,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贾琏身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家对林珩这个“御前教养”的身份,判断可能有误。


    因为当初没被选上伴读,贾府众人私底下都觉得这个进宫读书的身份,定是皇帝后来补给林如海的体面。


    虽然没有伴读的头衔和好处,好歹占了个情分,又能蹭到大儒讲经,即便受些委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今瞧着,自家多半是猜错了。但奇怪的是,林家人对御前教养这件事的态度,也很奇怪啊。


    他们全都称不上欢欣,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其他家的孩子选上伴读,至少都会摆酒庆贺。贾琏百思不得其解,林珩却没多说什么了。


    后头几次,夏太监来了都没收银子。还是隔得时间久了,他才换了个由头,遮掩着说是来“借款”的。即便如此,也为贾府省下了不少。


    从那之后,贾琏若遇到了不凑手的时候,就叫人去请林珩。一会儿有好茶,一会儿有好饭,变着法儿地把人请过来露个面。夏守忠就能消停一阵儿。


    林珩不知道这些事,他就觉得贾琏有些怕那个太监。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虽然有点烦,也没很驳了他的面子。


    到后来贾母等人送殡出城,王夫人房里失了盗,他才有了怀疑的对象。


    “宝玉把玫瑰露送给丫头了,丫头又送了丫头,还有丫头偷了去,想要偷偷送人。”林珩眉飞色舞地说。


    “什么这个丫头那个丫头的?你在打哑谜吗?”周肇哭笑不得地问他。


    林珩咯咯笑着,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回周肇身边说:


    “我说宝玉把玫瑰露给人了,还惹了一出盗窃官司。我是感叹呢,上用的东西,封了鹅黄笺子的,就这样任人随意取用。这要是被御史听见了,可是一件大罪。你说琏二哥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才那么忌惮太监的?”


    周肇无奈道:“扯哪里去了,这事说起来大,关起门来就不起眼了。他奉承太监,自然有他的缘故。珩儿,我若叫你少管他们的事,你会听吗?”


    林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


    周肇苦笑:“但愿吧。”


    甄太妃的灵柩在偏宫停了二十一天,就要葬到孝慈县的陵寝当中。


    贾母、贾珍等一众人都需要随行送灵,家里能主事的几乎都走了。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在城外修行的贾敬突然死了。


    玄真观的道士们来报,说他是心急吃了丹药羽化了。太医去看,也说是吃了丹药的缘故。


    贾珍的媳妇尤氏一边六神无主地哭着,一边斩钉截铁地叫下人把道士们都捆了看管起来。


    因为贾珍等人都在城外,尤氏只能咬牙自己先将葬礼筹办起来。凤姐听说她艰难,虽然自己病没好,也强撑着过去帮忙照管。


    林珩和冯紫英几个一起去上香,见诸事都还算齐备,仆从们虽然忙,都忙而不乱,各自都有事做。


    一片忙乱哀戚之中,唯有宝玉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憋气憋的脸都有些发红。


    灵堂里面香烛纸火不断,两边还做了不少和尚道士,各念各的经。人多气闷,味道确实不好闻。


    “二叔,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贾兰好奇地问。


    宝玉挪了挪身子说:“无事,无事。”


    林珩好奇地一偏头,看到宝玉身后露出两片裙裾。他立刻明白了,小声说:“咱们走吧,后边应该是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哥哥在替她们遮羞呢。”


    冯紫英闻言一笑,随即点头出去,并不多留。柳湘莲也跟着利落地走了。林珩回头看了看,这两姐妹他是知道的——惜春特别讨厌她们。


    要说贾家的姊妹中,谁最和林珩处不来,那无疑是惜春了。他俩年纪差不多,可惜性格南辕北辙。平时基本不见面,若是见了面,必定是谁都看不上谁。双方都觉得彼此古怪。


    惜春不喜欢林珩放肆无忌。小时候她院里的婆子偶然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林珩就往她头上扔杨瘌子。婆子把虫顶了回去,吓得惜春连经书都丢了,被人笑了好几天。


    林珩不喜欢惜春喜怒不定,不知什么原因常常生气。别人好意关心,她还大发雷霆。林珩本人就是那个“大发雷霆”的受害者。


    说来这事还和尤氏二姐妹有关。


    当时秦氏还活着,宁府宴客。荣府其余姊妹都没去,她就把惜春和尤氏姐妹放在了一起。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惜春出来后脸色难看得紧。


    林珩瞧见了,就跟着她走了几步,想问问她怎么了。谁知惜春哭了起来,还对着林珩大发脾气,命令他不准说出去。


    林珩顿时气了个倒仰,一边恶狠狠地表示要昭告天下,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两人算是结下了梁子。


    “怎么了,瞧人姑娘好看?”冯紫英笑问。


    林珩径自出神,没有说话。


    “诶”冯紫英捅了他一下,“我说真的,这两姊妹都是你珍大哥的人,你别掺和进去惹人笑话。”


    “什么?”林珩不解。


    柳湘莲在一旁叹气,无奈道:“你够了,他才十二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金刚


    林珩在初见尤氏姊妹时, 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她们扯上什么关系。


    他当时正在计划着一件大事,贾敬的葬礼恰好给了他一个由头。


    皇帝看着眼前振振有词,和自己据理力争的小孩, 不禁有些头疼。这是林珩第三次和他提休沐的事了。


    林珩说得很认真:“父亲说,我在京要撑起林家门楣。外祖的宗亲家里有丧, 能主事的人都随太妃的灵柩出城了。从情理上说, 我应该过去看看的, 可是我日日要进宫读书, 没有闲暇。”


    皇帝一本正经地听他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说的不错, 他们家的奏本我看过了,宁府系功臣之裔。贾敬虽无功于国,但念其祖父之功,也应有追赠。昨日,礼部已发了旨意下去, 准他家子孙回京尽丧。你大可安心读书, 不必过于操心。”


    林珩面色一僵,这不过是个讨假的借口,他不信皇帝看不出。看着端坐在上方的人, 他的目光有些幽怨:“就算没有这事,也还有别的一些迎来送往……”


    皇帝的嘴角勾了勾,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


    看着林珩亮起的双眼, 又拐了一道意思说:“但这些都没有读书重要, 少年正是勤学时啊。”


    林珩的笑意快绷不住了,他咬着牙说:“圣上明鉴,武清他们都可以四天进宫一次。我日日进宫,比爹爹上朝还忙, 实在该歇一歇的。”


    林珩的话语里略带抱怨,对自己的称呼也是“我”,而不是更恭敬的“臣”。比起一板一眼,谦恭和顺的奏对,林珩发现皇帝私底下更喜欢这样略带些冒犯的直言不讳。必要时,他得哄一哄皇帝。


    果然,皇帝好像高兴了一下,略带些无奈地嗔怪:“你父亲不在京中,你都敢和朕讨价还价了。你看看小四他们几个,谁敢和你一般,一提读书就叫苦叫累的。”


    “皇子们龙章凤姿,深得陛下真传,臣等怎可比拟?”林珩捏着鼻子捧了一句。


    “少阴阳怪气的,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昨日周肇也和朕说,想替你讨几日假,一起到郊外去练练骑射。这也是你的鬼点子吧,主意都想尽了,就这点出息!”


    林珩好险翻了个白眼,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皇帝似有松口的意思,于是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可以,你既说要照管家事,那一旬许你两日假,但功课不许落下了。你是朕钦点来御前教养的人,定要学出个样子,叫满朝文武都看看。”


    林珩没想到皇上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只微微地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林珩发现自己或许有说书的天赋,反正皇帝隔三差五就要来听一听,每次就以“最近做了什么”开头。


    有两次林珩不想吃点心,皇帝没有故事听,还专门叫顺喜去上书房叫他了。外人都以为他是被叫去考问功课的,连小四都嘀咕过两回,说父皇很看重他的学业,恐怕是想叫他考个状元回来。


    殊不知林珩每吃一盘点心,就要絮叨一些有的没的。刚开始他还特意挑拣着说,比如他戴满日子就要送去普济堂的寄名符,还有顺意坊蒸蒸日上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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