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真是不容易。”
“怎么了?”黛玉放下书,疑惑地看着郑嬷嬷。
“赵姨娘早起去闹了一场。他的兄弟赵国基死了,按例只得二十两银子。可她听说袭人的娘前儿死了,太太是赏了四十两,就被人撺掇着找到了三姑娘身上。”
黛玉闻言一皱眉:“三妹妹正预备着说正事,自然不好带头违例,定然是驳回赵姨娘了。”
“没错,赵姨娘好一通哭闹。惹得三姑娘也动了气,外头多少看笑话的,还好平儿姑娘过去震慑了两句。”郑嬷嬷叹道。
“要我说,这事分明在袭人那里就先乱了规矩了。赵姨娘说的也没错,她好歹生育了三姑娘和三爷,袭人可还没过明路呢。”紫鹃忍不出插话道。
黛玉没有接话,而是问:“然后呢?”
“提起三姑娘的打算,人人都说不错的。只是后来论起银子归账的事,宝姑娘说没必要归到外头去了,更不必归到里面。就叫揽事的妈妈们自担用度,不用账房领钱,赚多少也归她们所有。
只要每年拿出些孝敬主子的东西,再分出几吊钱散给园子里的其他妈妈就是。大家都说很好,也夸宝姑娘有气度。三姑娘想的开源法子是不成了,其他几件小的倒是都裁撤了。琏二奶奶也托平儿去说很好。”
郑嬷嬷解释完,大家都面面相觑。
黛玉叹了一口气,这是黄老无为而治的法子。若是一切太平,各安己分,那是小惠全大体。可是如今府中一片乱象,这么做岂不是又添一笔糊涂账。只怕以后这些管事的嬷嬷的纷争不少,帮派林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罢了,事已至此,三妹妹要再去计较这些银子,未免落了下乘。事若求全无所得,好歹裁撤了一些,也免了一部分用度,不枉她辛苦一场。”黛玉以此话做结尾,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睡前,郑嬷嬷挥退了众人,亲自替黛玉放下了帐幔。
黛玉枕在床上问:“嬷嬷还有话说?”
郑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姑娘,请恕老奴造次。大人有心带姑娘去赴外任,这本是极好的事。但若老太太舍不得,一味苦留姑娘在身边,姑娘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老太太?”黛玉疑惑道,“她一向疼我,自然会留。可这是父亲定下的事,外祖母一向要我孝敬父亲,怎会相强。”
“若是人留不下,要留个婚约呢?”
“嬷嬷说得什么话?”黛玉羞恼。
郑嬷嬷闻言并不解释,而是说起了别的:“前回老太太问起宝琴姑娘的出身,众人都以为是想说她给宝玉。但其实不是的,老太太是想把她说给咱们小爷。”
“啊?”黛玉瞬间不困了,“琴妹妹固然是好,但珩儿心性未定,早早定下恐非好事。”
“姑娘这会儿又不害羞了?”郑嬷嬷打趣道。
“嬷嬷!”
“好了,老太太有这想法也不为怪,姑娘听我细说,看有没有道理。”
黛玉点头。
“老太太是一片慈心,当真为这个家着想。说句不害臊的话,咱们林家如今蒸蒸日上,不但老爷高升,公子也肯上进。无论从哪里说来,公子以后的婚事自然是万人瞩目的,不怕没人惦记。
琴姑娘自身没得挑,他那个哥哥也不像薛大少,配给梅翰林家是够了,可配咱们公子——”郑嬷嬷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
黛玉皱眉,有些不悦:“嬷嬷,琴妹妹已有了人家。咱们只说自家事,不要牵扯别人。”
郑嬷嬷应下了:“老奴并非平白说人闲话,只姑娘细想,既然老太太想要做亲,为什么不将那边四姑娘说给小爷?她的身份年纪岂不是更配。”
是啊,单论身份,惜春是正经的侯门嫡出小姐。她的亲哥哥还是贾家如今的族长呢。若要亲上做亲,她更合适了。但转念一想,黛玉马上就明白了郑嬷嬷的未尽之言。
郑嬷嬷点点头:“老太太平生最疼姑娘和宝玉,你们若是成了,四姑娘和小爷就不成了。但就贾家如今的境况,银钱方面是很需要薛家帮扶的。这也是舅太太喜欢宝姑娘的原因之一。
同样的道理,若将琴姑娘说给公子,宝姑娘和宝二爷就不成了。大户人家,担不起换亲的笑话。如此一来,薛家、林家、贾家还是亲戚,对宝二爷的助力也是最大的。
人都有私心,老太太也不外如是。如今姑娘即将离京,若是老太太去向老爷求姑娘的婚事,姑娘作何主张?”
黛玉愣了,她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过了半晌,她说:“父亲不会轻易定下的。”
郑嬷嬷点点头说:“老爷待姑娘如珠似宝,自然不会轻易答应。那姑娘自己呢,若是老太太苦求,姑娘可挨得过?”
黛玉咬着唇,她自然是不愿让外祖母伤心的。
“姑娘,人活一世,不能一味成全别人,哪怕至亲也是如此。该多为自己想想啊。”
黛玉绕了半天,终于知道郑嬷嬷要说什么了。她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说起了别的:“嬷嬷,我以前和宝姐姐不太和睦,您知道的吧?”
郑嬷嬷慈爱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大家夸她,我心里总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她心内藏奸。可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了。她的行事做法,便有我不能苟同的地方,我也不会朝坏处去想她。
有时候想想她的处境也很不易,我相信,若她能正经入宫参选,她必不会掺和这里管家的事,也不会在意仆从口中夸奖推崇。很多时候,她是没有选择。她那个哥哥,我们都是知道的。离开这里,她们孤儿寡母又能依靠谁去?”黛玉缓缓说。
“姑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黛玉轻轻笑了笑说:“我永远都记得,当初进府时是多么惶惶无依。我每天都在担心从扬州传来噩耗,也知道父亲送我来这里,是在托孤。宝姐姐境况不同,内心的不安定却和我当初是一样的。
这里是她最好的选择,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嬷嬷,你们每每在我耳边议论那些事,我知道意思的。你们也不用过于苛责她,她若父兄得力,必也乐得诚心待人。至于宝玉,我永远盼着他好。除此之外,你们也不用忧心了。”
“诶,诶!”郑嬷嬷流着眼泪,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是真怕老太太留人,林大人有的是主意推脱。她最担心的,还是黛玉因为以前的情分,把自己抵在这里,那才是天塌地陷。
夜谈之后,黛玉没两天就回了家,她还惦记着林珩怎么样。虽然每天打发人回去问,但终究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结果忧心切切地回家一看,怎么感觉弟弟还胖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待遇是需要争取的
“珩儿, 你这几日在宫里,觉得怎么样啊?”黛玉迟疑地问。
林珩认认真真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悠悠地答:“还行吧。”
林如海早已罢了筷, 就是没下桌。闻言嘴边勾起一抹笑意,只是用茶杯挡住了, 没叫人瞧见。
“你有没有饿肚子, 冷不冷?”黛玉显然很不放心, 这会儿春寒料峭, 若是火盆烧的不足, 人坐一会儿就有些寒浸浸的。
林珩见姐姐关切,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结果:“早上会烧火笼子,茶也是热的。嗯,饭也能吃饱。”
此话一出,黛玉更不放心了。试想林珩平日怎样——厨房里换着花样做的饭菜他都不愿意多吃两口, 点心之类就更不用说了。
他自小脾胃不好, 食量原不大,再加上挑嘴的毛病,若不是林如海明令禁止不许嬷嬷追着喂, 怕是单伺候他吃饭的人都不少。
至于几时烧火笼子、茶水热不热,他根本不会在意。凡他要用的东西, 哪样不是下人伺候妥帖了送上来的。会关注到这些, 只怕是在宫里吃亏了。
黛玉心内一沉, 恨不能抓了林珩细问。林如海见状先起了身,对他们说:“到里间去说话吧。”
转出饭厅,下人没上茶水,只给黛玉和林珩各上了一盏酢浆。林家的规矩, 饭后即刻吃茶不利脾胃,林珩和黛玉都是用各式饮子来解腻促消化的。
林珩美美喝了一口,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珩儿,你姐姐担心呢。宫里怎样,你细说给她听听。”
林珩闻言哂然一笑,怎么样?自然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啊!
其实上书房的待遇不差,毕竟是伺候皇子读书的地方。总不能真将人做弄出病来,皇帝目下可只有四个儿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单独派了师傅教养,剩下的两个,可都跟林珩坐一个屋子听课呢。
但怎么说呢,天子贵为天下之主,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天下学子表率。读书的苦是吃的很明白的。林珩在那里不但享受不到在贾府读书的待遇,连卫家私塾都比不上。
头一个折磨人的早起,就是林珩深恶痛绝之首。一想到他得带着晨露往宫里赶,他就愤愤不平。这种愤愤,一直持续到他听说皇子们居然起得比他还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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