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一听是白参,顿时大喜:“这可当真难得了,白参不比家中往常用的参,没有那么热。太医上回瞧了说很好,正适合我们奶奶。我交代外边请他们去寻访,竟都说没有,我还想厚着脸求到姑娘面前呢。”
“我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信。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少见这参,想必是贡品?”凤姐问。
黛玉觑她一眼道:“你难道还少贡品吃,巴巴的说这话。这也不是我们家有的,是珩儿从南安郡王府寻来的。入春时我犯了咳症,他拿这个回来,说是滋阴润燥的。
我不过是平常症候,哪里用得了这参,因此便收着了。后来听平儿说你夜间盗汗,内里又发虚火,想着或许对症,就带了过来。你倒要谢谢平儿,没有她事事想着你,也就没这参了。”
“都谢都谢,有你们想着,我再有多少病都好尽了。我只叹你情真,管家这么些年,那些人也没个背地里不骂我的。我这一病,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倒是你时时想着,这就是俗话说的‘患难见真情’了。”凤姐说到后面,语气里也不免多了些自嘲。
黛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手说:“这不是你平常的语气,想必病中多思,言语中就带出来了。现在还是以养身为要,我不扰你了,你好生歇着。”
辞过凤姐,黛玉也不往园子里去,只派人去转告了探春,让她闲了一起说话。
探春派人来回说:“姑娘说了,正有事要向林姑娘请教呢,只是这一会儿子不得闲。等晚上空了就出来。”
黛玉回房片刻,宝玉和湘云都找了过来,湘云佯怒道:“林姐姐,我听说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看看我们?”
黛玉起身笑道:“对不住,二嫂子那里坐了半晌,有些发眩。想是昨日没睡好的缘故,所以回来歇歇。我前儿听说你也不太爽利,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好些了,宝姐姐帮着太太照管园子。我一个人怪无趣的,所以出来走走。”湘云话音落下,又喋喋不休讲起了宝钗的好处。
宝玉暗中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湘云顿时有些恼,只忍住了没当场发作,黛玉只作不知,问:“你们这边一向可好?”
宝玉道:“面上还好,背地里都不知闹出几回事了,只瞒着上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夜谈
“晴雯的话再不错, 你又这婆婆妈妈、遮遮掩掩的样子。我们说话碍着你什么了,我偏夸宝姐姐,她就能多心不成?我瞧着她本没那个意思, 你反倒存了这个心。”离开茂椿院,湘云生气道。
“这如何说的, 我本是为了你们和睦, 怕你说话得罪了她。”宝玉连忙解释。
“我怎么就得罪了她, 我又为何不能得罪她。我们以前拌嘴的时候也多, 几时认了真?便是嫡亲的兄弟姊妹, 难道就没有说话不妨头的时候, 都当正事认真起来,一家子也不成一家子了。”
宝玉听她说得又急又快,偏句句都是道理,不免急得满头是汗。待要分辩,又觉辩无可辩。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湘云见他这样, 方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想劝你, 好好一个男儿,别整日只在我们队里混。你日后便不为官做宰,难道也不操持家业, 祭奉先祖?一日大似一日,你瞧瞧这些姊妹兄弟们, 进学的进学, 管家的管家, 你还是只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眉眼官司上留心,终究可怎么样呢?”
“你怎么也和袭人一个口气?”宝玉不悦。
湘云看了他一眼,诚心诚意地说:“我也不怕得罪你,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是好话, 不过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才来劝你。兰儿才多大的年纪,每日早出晚归,从无一日懈怠。
珩儿就更不用说了,御前教养是多大的体面,他以后是不用愁了,你呢?老太太、太太疼你一场,你到底要争气些,才好给她们脸上添添光彩啊。”
宝玉僵着一张脸说:“我不争气,姑娘大可去和那些争气的人说话玩笑。我在你们身上也算白操了心,不承望你领情,倒编排了这么一通大道理。所以我说人不必长大,人大心大,再难如小时候一般亲热厚密?”
湘云气笑了,她攥着帕子说:“谁不想一辈子承欢父母膝下,便是能,你尚且还要抱怨‘万事不得自己做主’呢——”眼见宝玉脸色不好,湘云终是忍住了后边的话。
两人不欢而散,回了屋子,也是各自气恼,自有一番心事。
自去年入了冬,凤姐就做主在大观园里单立了一个小厨房。园里每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里送了去,不必再出来陪着贾母、王夫人一起吃。
黛玉没进园子,还是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饭。等饭后喝过了茶,探春才终于得空出来。
“林姐姐,我盼了你好几日,总算过来了。”探春几步上前,拉住黛玉亲热地说。
黛玉向前一伸手:“这是备下什么好东西给我了?快快拿上来吧!”
探春伸手与她相握,笑着说:“有许多好话,你听不听?”
“勉强一听,若说的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两人说笑一回,又叙了一回寒温,探春才说到了正题上:“我帮了几日家事,才知道二嫂子的不容易。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这府里的开销已是局促得紧了。偏面上还是摆着空架子,若只是照常过日子还行,一旦遇着大事,恐怕就要露出马脚来了。”
黛玉听了这话,也没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在心内算了算说:“若说大事,娘娘省亲就是头一件,可巧今年免了。别的大事都还要限,只从现在好好筹算着,只怕还能敷衍得过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瞒你说,前儿我们去赖嬷嬷家看了一圈,我就存了这个意思了,我说给你听听,你看妥不妥。”探春抚掌笑道。
黛玉含笑点点头,探春就站了起来,边踱步边说:“我想着家事上头,无非是开源、节流两项。外头那些大事是男人们的主张,内院里就可由我们自己作为。单说我们那个园子,若是好好经营,一年也可生些利钱出来呢。”
黛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先说节流,我最近给管事婆子们支领银子,发现多有空头支取,或者一事多取的。比如我们的胭脂水粉,明明每月都是领了月钱之后,让各自奶母的儿子,或是丫鬟的兄弟去外头买了来使的,并用不着官中的银子。但账上分明月月有这一笔支出。
细算算,家里这么些姊妹加起来,一年也上百两银子了。如此这般的,还有好几处。都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两。我想将这几处都裁减了,你觉得如何?”
黛玉沉思一会儿,说:“好是好,就怕有人抱怨。”
探春抿了抿唇说:“我也虑到这一层了,这些银子既有出处,想必其中受益的人不少。都裁了,他们心中免不了含怨。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含糊着赔补这些钱,白养大这些人的胃口。
二嫂子终归是那边的,不如我来开这个口。先从我们自己开刀,那起人还有什么说的。便有说的,我只立出规矩,凡事赏罚分明。他们也有奔头,我们的账也清楚,如何?”
黛玉偏头看着探春,眼中一片赞赏:“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如此很好。那开源怎么说?”
探春展颜一笑:“我也是去了赖大家才知道,玫瑰花、荷叶、香花香草,这些竟然都是值钱的。咱们园子里那些,每年无人照管,最终都落在泥里白糟蹋了。不如把那些担着空头的家生奴才选了出来,使她们照管打理。
一来,她们有了事做,不至于闲极生事,领了月钱也好补贴家用。二来,每年靠着这笔产出,或是姑娘奶奶们有事,或是预备着外头,再不济还能贴补贴补奴才们的月例银子,不拘哪一处使了,总是个添补。我们的园子也能更加整齐俊秀。你说呢?”
“这真真是巧思,难为你怎么想的。”
探春抿嘴而笑,脸上有些发红:“这是我的一点想头,就怕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说出来让人笑话。林姐姐,你是管过家的人,你帮我朝前想想,若是有什么错漏,我提前改了。”
黛玉沉吟一会儿,说:“大的错漏是没有的,只是选派人手的时候要费点心。既要她本身能干这一行,又要提前说好每年能孝敬些什么。做的好的,年底也要多赏她些,来年她们才更愿意花心思。
你们外头庄子上,肯定有各项赏罚的细则,你可以找人来问问。比着他们立个规矩,倒比一味空想的强。”
“这个主意好,我算是问对人了。今明两天我就先把这事想好,后日与她们商议去。”
探春兴冲冲地去了,郑嬷嬷走过来递茶,忍不住夸道:“这位三姑娘真是个不错的,就她这个敢担当,又敢想敢做的性子,比多少男人都强了。”
黛玉也点头说:“有她想着,二嫂子也能多个臂膀。”
探春想的挺好,当两日后议事,这件事只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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