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熬到申时,林珩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就等着宫人上点心。谁知皇子和伴读们三三两两起身,竟是要去换衣服上骑射课。
林珩一脸无望地看向小安,小安搓了搓衣角说:“点心要在骑射课之后才上。”
林珩那一刻的委屈简直达到了顶峰,这是什么“恩典”,分明是来受罪的。爹爹定然知道这些事,但他竟然半点没有提醒,就这么把他诓到宫里来了。
小安见林珩不懂,背弓得更低了:“小爷,快些吧。今儿虽是第一天,但若是迟了,武师傅是要罚人的。”
林珩眼珠子一转,想着要不装病吧。谁知他把手放到肚子上刚要喊疼,小安就压低了声音急急提醒:“小爷若是病了,越发要饿上几天。”
林珩的呼痛声顿时夹在了嗓子眼儿里,他看着小安瘦削的身材,怔怔地问:“这是你装病得来的经验吗?”
小安不忍地摇了摇头:“奴才哪有这个福分,是来做伴读的爷儿们,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能被选进宫的大臣之子,无不是在家娇生惯养的主儿。林珩想的这些歪招,他们当初都用过。太医院的人应对他们,都是熟门熟路了。
行吧,索性在校场上卖力点,直接晕倒了,然后报个体弱多病。他才不想进宫读书,这是哪门子恩典啊!
林珩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外边突然来了小太监通传,说是皇帝召见。
林珩这回进殿陛见,心情已大不一样。皇帝神色温煦:“今日如何啊?”
林珩发誓他绝对没有故作姿态,他是实在没忍住,出声之前眼眶先红了。那哽咽且带着哭腔的“很好”,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皇帝脸色沉下,小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林珩回头看见这番情景,刚要解释,皇帝已出声问道:“怎么了?”
林珩抽了抽,小声回道:“饿——”
皇帝的嘲笑换来了一份额外的点心,林珩吃在嘴里,更觉心酸。
小安无措地站在一旁,显然没有经过这样的事。背地里如何骄纵是一回事,当着皇帝的面,尚且没人哭着讨过点心吃。
林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伸手抓了两块塞过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点,这么瘦,一看就是饿狠了。原来宫里吃不饱饭啊!”
吃过这碟点心,林珩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皇上把他叫他跟前再瞧,除了嘴唇油亮些,眼前少年已和平时温雅的模样大差不差了。
“不可多食是宫里的规矩,朕打小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是家中独子,你父亲在家未免娇惯你些,等日后习惯就好了。”
林珩恹恹点头,深恨这所谓的恩典,皇帝显然没有打消让他进宫的主意。
从含元殿出来,下午的骑射课也结束了。伴读们纷纷给皇子跪安,林珩没有这条规矩,只是简单拱手一礼。
奇怪的是,无论是守门的太监,还是皇子伴读们,此刻都对他热情了许多,有好几个和他点头致意的。
林珩对此没有太多反应,他今日简直丧气极了。有气无力地收好东西准备出宫,外边突然来了个小宫女,说是元妃有赏赐,让林珩等一等。
“娘娘说了,公子今日进学,日后定要勤勉不辍,不负皇上恩德。”林珩面无表情接过文房四宝,面无表情地谢了恩。
等出来见到林如海时,他的怨气简直要冲天而起了!
“爹爹,这御前读书的恩典要领受到何时?要不你让皇上赏咱们家点别的吧,儿子殿前失仪,恐怕贻笑大方。”
林如海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爹爹怎么不告诉我宫里还要饿一天?”
林如海还是没有说话。
林珩怒了,上半身已经立了起来。
“珩儿,皇上有意让你姐姐进宫。”
“什么?”林珩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好:“皇上彰显恩德,一贯如此。为父现在是借口你还在宫中,暂时搪塞着。你姐姐那里,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去年八月,户部已经奏请造册,你姐姐的名字赫然在上。算一算,再过几日就要进宫待选了。”
林珩现在对皇宫可没什么好印象,他咬着牙问:“不能报病免选吗?”
林如海叹了口气说:“皇上有意让我任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任命已下,四月就要启程。你就忍耐到三月底,我自会想皇上奏请,带你离京。至于报病,年前已经报过,户部没准。”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林珩急了。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给你姐姐找个夫家,把婚事先定下来。如此也在免选之列了,虽然犯点儿忌讳,但也顾不得了。”林如海缓缓说。
林珩半晌没说话,林如海又低咳一声继续说:“若找不相干的人,恐怕人品底细打听不清,你看宝玉怎么样,他倒是与你姐姐一起长大!”
“万万不可!”林珩一下子从马车座椅上站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突然眯眯眼睛说:“爹爹,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留下了吧?”
“怎么会?”林如海故作吃惊,“或许让你姐姐去应选?没准不是选做皇妃,而是配给宗室子弟呢?”
林珩脸都黑了:“还要选做皇妃?”剩下的话他自动消音了,总归不太好听。
马车摇摇晃晃,即将靠近林家时,林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留就留吧,等挨过这次大选,再做打算。”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含着笑意说:“我儿有志气,定能早日适应。听说你今日在皇上面前饿哭了?明日可要多吃点呀!”
“多谢爹爹关心——”林珩的感谢说的阴阳怪气,林如海好似没有听出来。
进府之后,黛玉已经早早等着了。林珩不肯叫她担心,只捡着说了些好的。但就那么几句,也引起了黛玉的怀疑。
第二日一大早,正在林珩硬塞早膳的时候,黛玉给他拿了好几个荷包:“我风闻那些太监都是手心向上的主儿。你不做伴读,在上书房没有依靠,必要的时候,还是银子开道的好。”
林珩想起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爷被亲爹算计就罢了,难道还能叫你们辖制?等着吧!
眼看林珩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上书房,林如海总算松下了一口气。上书房领事太监出来行礼,林如海也客气地拱手道:“小子年幼,托赖公公照顾了。”
领事太监见状忙侧身避过,低了头恭敬地说:“大人客气了,皇上昨儿特意传话,让上书房的师傅们不要管紧了小爷,等他适应了再谈功课。圣眷隆重,咱们都小心着呢。”
林如海微微一笑,他又不是当真送儿子进宫吃苦的。皇帝既然非要林珩进宫,那就替他好好照顾着吧,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是怎么优容心腹之子的呢!
林如海和林珩都走后,黛玉闷闷地回到宁芷院。贾家派人来请,黛玉摆摆手不想去。紫鹃劝道:“姑娘何妨去走走?在家等着也是白担心,公子身边还有老爷呢!”
黛玉想想也是,贾母一直疼她。日后随父亲赴任去了,将来还不知何时能见。因此就收拾了衣裳,坐车马往贾府来了。
贾府里,众姊妹都在园中。独宝琴陪在老太太身边,贾母见了黛玉很欢喜,拉着她问林珩上学的事。
黛玉笑着回:“才去了一天,并没听他说些什么,就是起得太早了些,看着他没什么胃口。”
贾母慈爱地抚着黛玉的手说:“皇上天恩眷顾,这是极好的事。早上吃不下不行,让厨上想想办法,别尽整那些干的。每日换着花样给他做,习惯就好了。
我身边有个厨娘,最擅变着法儿地弄吃食点心。你把她带回去,让珩儿试试合不合口。”
“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若是给了我们,岂非不便。家里的厨房也还好,我叮嘱他们用心些就是了。”
贾母慈爱地笑着说:“不妨,我们玉儿也长大了,知道操持家事,为弟弟忧心。去瞧瞧你三妹妹吧,她如今也管事了,你们更比从前有话聊。我如今不怎么管事,她若遇到难处了,你替她想想法子。”
黛玉答应着出去,倒先绕去探望了凤姐。凤姐这一病非同小可,虽然将养了两个来月,面色还是蜡黄。黛玉笑她说:“可见金刚也有打盹的时候,你再不好生歇歇,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凤姐斜倚在床上给她让座,又一叠声儿地唤丫头上茶、摆果子。黛玉将她按了回去,说:“你别急,我是来探病的,倒不为吃果子。等你好了,有多少好茶好果子我吃不得。”
凤姐重新靠好,笑道:“说起吃茶,你上回说暹罗国的茶好。我前儿又得了安南国的高山雪茶,专给你留着呢。你就趁便带回去,也省得小子们再跑一趟。”
黛玉笑道:“多谢你想着,这回真成来讨茶吃的了。不过也不白吃你家的,你上回说那白参好,我又带了一盒过来。你交给太医,请他们斟酌用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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