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氏眉心一动:“那咱们的女儿?”


    王子腾止住了竺氏的话,起身走了几步说:“窈娘的婚事急不得, 我知道你想将她嫁入京中,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实话说与你,我已看重了保宁侯裴家的孩子,只等窈娘再大些,就将意思透给他家。”


    竺氏闻言心放下了大半,她就怕王子腾动了送女儿入宫的心:“裴家好,我听说他家儿郎不错。”


    “哦”王子腾好奇地回头,“你怎么听说的。”


    竺氏有些讪讪:“往常和几位夫人出去,偶然听人提起。还有就是——仁儿常把这几人挂在嘴上。”


    这可让王子腾有些吃惊了:“怎么?他还和裴家儿郎投契?”


    竺氏摇摇头,似是难以启齿般,说了句:“仁儿说他们几个酸文假醋,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王子腾瞬间反应过来,脸黑了一半:“他自己不成器,还这样歪派别人。也是我命中无子,若有子如此,真不如无子了!”


    “老爷说得什么话,仁儿还是很孝顺的。”竺氏赶紧劝道。


    “孝不孝顺的,家里也就他一个了。当年贾史王薛四家如何显赫,如今也尽皆凋零了。掰着指头数一数,年轻一辈竟然没有拿得手的,可是人家说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未知将来如何,怎能不叫人悬心?”


    “老爷言重了。”竺氏淡淡地说。当初年少,王子腾也为了无子的事和她闹过几年。如今年纪上去,死了这份心,家里反倒和睦些。


    见王子腾不说话,竺氏继续追问:“既担心京中无人,老爷打算怎么办呢?林家最近不是煊赫得很吗,咱们也是连着亲的,或许能请他家帮忙留心着?”


    “不要去烧这口热灶,我们不是一路的人。何况王仁前儿才为难了人家儿子,你当林如海是圣人吗?”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竺氏满不在意。她并没将这事放在眼里。在她看来,林珩又没伤,又没吃亏,不过被挤兑了几句。这都要记仇,林如海肚量也太小了些。


    “是人都有个软肋,要是你有这么个儿子,你能不爱如珍宝?”王子腾冷笑着说。


    这话又戳了竺氏的心,她半晌没说话。王子腾反而慢悠悠地道:“靠谁都不如咱们自己有人,我看贾雨村就很上道。扶他上去做咱们的鼻子眼睛,就是离了京城也是不怕的了。”


    “皇上会应准吗?”


    “不知道,趁好试一试。若是应了,说明皇上还肯听我一句;若是没应——”


    “没应如何?”


    “哼,那我也不是吃素的。想要甩开我们,就别怪我找后路了。”王子腾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竺氏看着看着,不觉心头一寒。


    外头不知王子腾心内的百转千回,亲近人家都以为是好事。纷纷忙着打点程仪相赠,其中尤以贾家为最。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都是王家的姑娘,听闻王子腾高升都与有荣焉。单是贺礼都送了好几回,更不必说程仪之丰厚,实在令人咋舌。


    对此,贾母、贾赦等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下头却传了些不好听的流言:


    “这份家私,迟早被那位主儿给搬到王家去呢!”说话的人手指比了个二,就不知说的是“二奶奶”还是“二太太”。


    “可不是,老太太也不理论这些事。前儿姨娘们的丫头短了五百钱,那几个多事的就撺掇着赵姨娘去找二太太问。二太太追究二奶奶,二奶奶被问恼了,站在门槛上好一顿骂。


    那起子拱火的还看笑话呢,谁知昨儿就轮到我们了。从老太太屋里的丫头算起,月钱足足晚了半个多月才放。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主子跟前儿那些自然不缺银子使,我们却是望着那点月钱糊口呢,天知道被她挪去干嘛了。”


    姨娘的丫头短了银子,确实是外头男人们商议定的事。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官中的银子紧了许多。时不时的,还得预备那些太监出来打秋风。


    所以外头商议了,要裁撤一些用度。别的不好动,就动了姨娘跟前丫头们的月钱。


    赵姨娘不知道这些事,只听说自己丫头的月钱没放够,就跑到王夫人跟前问去了。那会儿贾政还没外放,王夫人不肯落人话柄,就叫了凤姐过来问。


    凤姐恼了,站在门槛上指桑骂槐排揎了赵姨娘一顿,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后面这回事,就确实是凤姐私心。擅自挪用了丫头们的月钱,出去放贷。因为一时没收回来,所以拖了好些时候才发下去。下人们当着她的面不敢说,背后都骂得不行。


    刚巧碰上王子腾外迁的事,凤姐一味地要风光体面,想着替娘家人做脸,就惹了这些人的议论。


    奴才们的闲话,按理是传不到主子耳朵里的。但郑嬷嬷当初得了林如海的交代,不许把黛玉教的不知世事。所以这些话挑着捡着,就说到了黛玉耳朵里。


    黛玉深知人言可畏,可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是她该开口的。于是只存在心里放着,再看贾府这一番花团锦簇,就觉底下处处试纷争。歌舞升平也不过是表面的光鲜,无甚趣味。


    意兴阑珊之时,姊妹们又来相邀去游园作诗。黛玉不好推脱,就跟着一道进了园子。


    这会儿宝玉正是高兴的时候,他捧了两盆水仙,说是要送给黛玉。黛玉看着花开得极好,更兼芳香扑鼻,就笑道:“多谢你想着,只是我前儿已得了两盆了,你自留吧。”


    宝玉摇摇头说:“既如此,我将它送给二姐姐去。她那里住了个邢姑娘,那也是个不同俗流的人,正该赏这个。放在我那里,倒被满屋子的药气熏坏了,也糟蹋了这花。”


    “你病了?”黛玉有些吃惊。


    宝玉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是我,是晴雯。前儿老太太高高兴兴给了一件雀金裘,我才穿出去一天,就被火星子烫了个洞。婆子们跑了全城也没个能修补的,还是晴雯在病中替我补了一夜。


    前儿王太医来看了,说她病中失于调养,非同小可,让好好养着呢。我怕这花香熏了药气,也不敢留着了。”


    若是以往,黛玉听了这话并不会觉得不妥。但如今听着,却觉事事离奇:


    “你既怜她病中辛劳,又何苦让她熬那一夜。不过是件衣裳,直接告诉老太太弄坏了。或是重新寻人,或是等她病后再补,不也是一样的吗?”


    宝玉唉声叹气地说:“一时情急,就顾不得这些了。我只感激她一腔情意,不肯叫我为难。”


    黛玉差点冷笑出声,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宝玉,就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宝哥哥,王太医是给老太太看病的人,日常问诊的也都是些诰命夫人。你请他来家里,可避着人了吗?”


    “这为何要避着人,医者仁心,难道因为她是个丫头,就不救了吗?”


    黛玉没理他的话,接着问:“丫头们病了,按理是要挪出去的。你留她在园子里养病,还熏得满屋子药气,可怕别人议论她轻狂?”


    宝玉显然没想到这些,黛玉和晴雯一向情分不错,他不知黛玉怎么好好的苛责起来了。


    黛玉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下冷笑,觉得自己大概是俗了。就像宝玉说林珩的,怎么好好的,成了一个俗人?


    没了逛园子的兴致,黛玉独自回了茂椿院。


    老太太屋子里正热闹,大小丫头并婆子们都趴在外头听喜事:


    赖嬷嬷脱了奴籍的孙子,二十岁捐了官,如今三十岁,求了主子选了个知县。天大的喜事,他家来请主子们去逛逛自家的园子,吃杯喜酒……


    满府的奴才都在羡慕赖家的荣耀与体面,主子们也在为自家能办成这样的好事而沾沾自喜。


    只有黛玉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林珩之前读的《良贱律》。上面明确写着“放良之本人,终身不得出仕;仅允许下一代子孙考功名、做官。”


    地方知县,是吏部铨选、朝廷命官,是代天子牧民的一方父母。而这位父母官的父母、祖父母,甚至亲兄弟,此刻都还在贾府为奴当差。


    她就不该为了胭脂放良的事读什么《良贱律》,又俗了,彻彻底底的俗了。


    黛玉看着这再熟悉不过高墙青瓦,觉得分外陌生的同时,一种荒诞可笑的世俗之心,再也抑制不住地生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会哭的孩子要被骗


    因心里存了一段事, 黛玉不愿去凑赖家的热闹。趁好胭脂来说铺子的事,黛玉就借口家里有事,与众人说定了次日归家。


    谁知就晚了那么一日, 竟叫他们撞上了贾赦的尴尬事。


    事情的起因,是贾赦看上了贾母的大丫头鸳鸯。便让邢夫人去说项, 想将鸳鸯收入房中做个小的。日后不但方便知道贾母的私房, 还能时不时裹带些好处。


    邢夫人怕直接开口惹贾母不快, 就先私下去找鸳鸯透了意思。那夫妻两个都觉得鸳鸯必定是千恩万谢地接受, 谁知几次三番, 都碰了冷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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