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身上一颤,头垂得更低:“听说是那边府里的琏二爷,替大老爷问的。”


    林珩吃惊地睁大了眼:“这是贾雨村和大舅舅合谋的冤枉官司,为着那几把扇子?”


    林如海又“啧”了一声说:“你未知根底,怎能妄断。”


    石安也在一旁附和:“确实确实,难说都是误会。”


    林珩瞧他跟个苦瓜瓠子似的,分明在说:“冤枉冤枉,求大人做主。”


    林如海思索片刻,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我的因果,罢了,你拿着我的名帖,去问问这个官司。若他当真拖欠,问准了数额,准备好描赔。”


    这个话说得巧,拖欠是一句话的事,数额却需要账目明细和一应凭证。真追究起来,贾雨村未必准备的那么周全。


    石安点点头,千恩万谢地对着林如海行礼谢恩。


    “你既说知道府上的规矩,事后便自去领罚吧。”林如海淡淡地说。


    “咦?”林珩不解。


    石安苦笑着对林珩说:“小爷不知道,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下人是绝不可借着主人家的势干涉官司的。奴才今日破了这个例,自当领罚。”


    林珩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有理。否则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乱了套了。但——


    “爹爹,这事不如交给我,怎么样?”


    “哦,交给你是怎么说?”


    林珩眼睛眯了眯,带了点笑意道:“要是拿了爹爹名帖去问,这件事到底沾了爹爹的意思。恐怕有心人借此生事,或是贾雨村刻意卖情,想来都是不好的。


    再者说,这里头若有大舅舅的意思,爹爹出面就有些争执的意思。


    我就不一样了,我年纪小,耳根子软,被仆人撺掇也是有的。由我去问,贾雨村大概会给面子。便是牵扯其他,终究只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


    林如海瞧他一本正经地算计,哼笑一声说:“行,那你去试试。要是事情成了,我可以不罚石安,此事就当我不知道。”


    林珩对着石安挤了挤眼睛,石安哭笑不得地说:“多谢大人,多谢小爷。”


    隔天,“耳根子软”的林珩就被石安“撺掇”到了应天府。门房眼力不错,见林珩穿着不凡,就一溜烟儿去禀了贾雨村。


    贾雨村刚听说时还有些不信,等出来见了林珩,才惊道:“门房说了姓林的小公子,我只疑惑,不想真是世侄。今日怎么得空来应天府衙,是有事呢,还是来走走。”


    “世伯安好”林珩很客气地拘了一礼,然后就像一个莽撞的愣头青一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家下人的亲戚被应天府抓了,他让我带他来瞧瞧,看世伯能不能网开一面,让他进大牢去送些食水。”


    “这——”贾雨村愣了一下,看看后面的小吏说,“只要在法理之内,自然是可以的。就不知你说的这人,犯的是什么事?”


    “好像是拖欠官银……石安你说。”


    林珩话音一落,贾雨村的心内一动,拖欠官银还有可能姓石,不会那么巧吧。


    就是那么巧。


    石安才刚说完,贾雨村就对他后面的小吏使了个眼色。


    林珩仍似无知无觉地说:“若是拖欠官银,不知还钱能不能减免罪责?这是我们家极得用的下人,他难得朝我开一次口,要是欠的不多,我就替他还了。”


    “世侄天性纯良,殊为难得啊。这下头的事,有专门司职的人,我交代他们下去问问。难得来一趟,世侄不如随我进去喝杯茶?”


    茶喝完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眼生的官吏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书,贾雨村接过翻了翻,笑道:


    “他替人担保,谁知那人跑了。欠下的百十两银子,就落在他头上赔补。谁知他拒不归还,这才挨了板子,下了大狱。”


    “原来如此,他是识人不清,但还算有些义气,倒还可恕。不知我们赔了银子,人能带走吗?”林珩笑道。


    贾雨村合起文书说:“依例,赔补之后就可当堂释放。只是世侄行事,林公知道吗?”


    林珩状似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低声说:“父亲是不管这些事的,是我自己听见地方在应天府,才敢私下来求求世伯。”


    贾雨村听后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哈哈哈哈,世侄难得开口,哪有不应承你的道理。只是此事过后,还得让林公知道为妙。世侄也再不可背着大人行事,仔细叫人诓骗了。”


    这是要叫爹爹承他的情?林珩心里冷笑一声,嘴上答应道:“自然自然,多谢世伯。”


    林珩想着,回去之后就叫父亲装不知道就是了。以后问起,父亲也只管黑着脸嗔他胡闹就行。小孩子嘛,做了坏事不敢告诉大人。有什么稀奇的。贾雨村还能硬着头皮讨人情不成?


    事情结束的很顺利,石安那表兄弟早被打得奄奄一息。林珩先让石安将他带去妥善医治,自己则回府里和父亲说明情况:


    “贾雨村放人很利落,这应该不是大舅舅的意思。估计是王大人要外迁,他没了靠山,二舅舅又不在京中,这才投上了大舅舅。为了几把扇子将人坑到这地步,真是缺德。”林珩嘟嘟囔囔地抱怨。


    林如海看着他敏锐又通透的样子,心里有些骄傲,又有些怅然。他沉吟一会儿,低声说:“珩儿,皇上要你进宫读书,你愿意吗?”


    “怎么又问,自然不愿意啊。现在也没哪位皇子招伴读了吧,人都齐了。”林珩疑惑道。


    “不是伴读,皇上说得是‘内廷教养,随侍御学’。”


    林珩傻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如海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今日下朝之后,元春得到消息:皇上要亲自教养林珩。


    “什么是亲自教养?皇上那么多皇子,都是放在上书房读书,从没没听过亲自教养的,这是怎么说的?”


    “娘娘,早先就有消息说,皇上觉得林家那位表少爷很像承祜殿下,皇上应是爱屋及乌。”抱琴低声解释。


    “这真是——你再让夏守忠去传话。让他和母亲说明白,一家子骨肉,一定别叫宝玉和珩哥儿疏远了。”


    消息传开,林珩比元春更不可思议:“皇上?教养我?皇上家国大事都处理不完,怎么还有时间教养我呢?”


    “自然不是天天教,上书房那么多师傅呢,不过闲了随意指点两句。”林如海解释。


    “爹爹,你到底要替皇上做什么去啊?他该不会派你去开疆拓土吧,这是看上哪儿了?东瀛还是琉球?”


    林如海再忧虑,也被林珩逗笑了,他叹了一声说:“皇上是想告诉所有人,倾心效主,方得恩泽长久。”


    林珩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林如海眼神微闪。今日是被皇上的话套进去了:


    “林卿啊,听说你还有个女儿,才华不凡,怎么不见你送她应选?父皇最小的公主,如今也到了找伴读的年纪了呢。”


    林如海心里一惊,宫里是什么地方,他是万万舍不得女儿的。何况公主们以后多是抚边,伴读说不准就要随侍。他只一个女儿,养在身边还没几年,怎么甘愿送走她。


    俗话说关心则乱,林如海也不能免俗。在他急急以黛玉身体不好婉拒之后,皇上突然意味不明地笑着说:


    “哦,朕想起来了。子璋当初也说不做伴读,想来你们家的孩子都是这样了。这样吧,朕不要他做伴读,送进宫来和皇子一般教养。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儿子还是女儿?那当然是儿子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保命,这不夸张,福康安当初就是这样的。


    第61章 俗了


    这一年接近年底的时候, 朝廷变动很大。皇上对原有官员任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动与整合。


    有好些熬了一辈子都没弄出头的人,借着这股东风居然也上去了。一时之间, 朝堂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王子腾的调动,就是放在整个朝堂中, 也是颇让人眼红的存在。不过出人意料的是, 他本人对这一次升迁, 并算不上高兴。


    王子腾夫人竺氏看他愁眉不展了好几天, 终于忍不住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外调不好吗, 怎么这样忧虑烦闷?”


    王子腾对竺氏还算敬重,听她相问,就斟酌了一下答道:“不是不好,只是我有些不安。前儿仁儿才出了那事,皇上的任命接着就下来了, 未免太巧了些。”


    竺氏上前边整书案边说:“仁儿莽撞, 叫那些御史拿住了把柄,皇上少不得一问。或许是老爷多心了,圣上并没有其他意思, 否则怎会把九省统制这样的大事交托给老爷。”


    王子腾听后点了点头,半晌叹道:“但愿吧, 如今朝中, 咱们自己人也太少了些。”


    “不是还有娘娘吗?那也是咱们自家人了。”竺氏劝道。


    王子腾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中用, 娘娘只在后宫,对于前朝知之甚少。除非她有朝一日产下皇子,否则一切荣华都是镜中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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