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看着林珩在寒风中映着微光的眼睛,突然笑着给他抚了抚鬓发,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爹爹,你怎么了?”林珩问。
林如海看着他,轻声说:“皇上有意抬举,我很担心。”
林如海在林珩眼里一直是非常强大的,从没有过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忧虑。林珩偏头想了半刻,拉着父亲的手说:“君子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
林如海看着小孩坦然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贾府的轿子突然出来了。
鸳鸯拿着贾母的龙头拐跟在旁边,见到他们先迎了上来说:“给姑老爷请安,姑娘今日一切都好。老太太说了,今儿个晚了,等姑老爷得闲儿,还请去家里说话。”
林如海拱手对着轿子一礼,客气道:“劳烦老太太,过几日定去请安。”
林如海话音刚落,就见林珩就一溜烟儿钻到了贾母轿旁,伸手将黛玉扶了下来,嘴里还喊着:“过几日我和爹爹、姐姐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
轿里的贾母说了句什么,林珩点了点头,回到林如海身边道:“爹爹,外祖母让咱们一定过去一趟。”
林如海点头应了,林珩翻身上马,跟着走了一段,才钻进车里去问黛玉:“姐姐,今日顺利吗?”
黛玉今日的穿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这样鲜亮的颜色,倒衬得她人比花娇。大约是喝了几杯酒,她用手抚了抚微烫的脸颊说:
“挺顺利的,元妃娘娘还让人来赐了两回菜。中途有几位命妇来说话,看着也很和蔼。你们那边呢?”
“一样,皇上赐了一回菜,大家说了点吉利话,没什么新鲜。就有几件藩国进贡的宝贝有趣,等我去外边打听打听,如果有差不多的,弄来给姐姐玩。”林珩轻描淡写地说。
回到府中,一家三口各自睡下。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照例上朝,林珩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就听说周肇来了,同行的还有许久不见的柳湘莲。
林珩跑到会客厅时,柳湘莲和周肇正在说话。见他来了,两人都站了起来,柳湘莲先行礼问好,夸他风采奕奕。
林珩笑着招呼他俩坐下,问:“你们怎么来了?”
柳湘莲朗声道:“前儿替周兄往南边儿去了一趟,如今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今日来拜访,一为看看你;二来,我从南海沿子带了点东西回来,想请你转交。”
“你还没死心呢?”林珩震惊。
“为何要死心,我柳某难道是那朝三暮四的人?就是你不相信我的诚心,或者你觉得我有什么不足,说来我补足就是。”柳湘莲认真道。
这是林珩真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柳湘莲就是一时兴起。他忍不住去看周肇,周肇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好吧”林珩咳嗽了一声说,“胭脂虽是个丫头,她的身世你也是知道到。阿肇我们三个有患难与共的情意,我自不会随意打发了她。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但素来萍踪浪迹,居无定所。难道平白说一声喜欢,就让人家姑娘跟着你漂泊吗?还是守在家里苦等?”
话至此处,林珩又开始看柳湘莲不顺眼了。生的那么好,注定招蜂引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对家里人却未必;找媳妇儿先看长相,浅薄!啧啧!
柳湘莲没注意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他很郑重地起身道:“我知道你的担心,此次回来,我已托周兄的福在骁骑营谋了个差使。以后正经成家立业,再不如以往胡闹了。”
“还,还行吧——”林珩没想到他还挺有行动力,想了一下这个人其实也还不错,就松了口说,“胭脂将来是要放出去的,她的终身如何,还要看她自己的心意。若她不愿,你也不可逼迫。”
“那是自然,如此就多谢林兄成全了。”
柳湘莲这么认真,林珩也就不刻意端着架子了,他看了看地上放的箱子,很直白地对柳湘莲说:“这些东西是不能转交的,人好好的女孩儿,怎能平白担上私相授受的名声。你若有心,就该依礼走正道。”
柳湘莲苦笑一声说:“我如何不知这道理,只是此刻急头白脸地去提,人家姑娘知道我是谁?恐怕她矜持,二话不说就拒了。我找谁哭去,这是我的一片心,断没有带回去的理。
你既说了不能转交,那就作为我冒失的赔礼,请你收下吧。或是自用,或是赏人,我绝不多问。”
林珩听得差点翻白眼,这算盘珠子都打他脸上来了。恐怕柳湘莲是早猜到他会拒绝,打定了主意故作迂回。套路,都是套路。
林珩不情不愿地收下了,后边果然找了个理由赏给了胭脂。不过是些胭脂钗鬟之类的,林珩平时买给黛玉的多。黛玉偶尔也会赏给她们,胭脂就没多想。
林珩留了个坏心,没告诉众人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只说了是朋友给的。胭脂欢欢喜喜地拿去,还分给了琥珀、雪雁几个。
林珩歇了一天,过后还是照旧上学。周肇只要下职就会来接他,两人很默契地没再谈那日的事。林珩对于皇帝的特意抬举并未多想,只当是皇帝刻意施恩,笼络朝臣的常规手段。
果然,那日过后,皇帝又赏赐了几个亲近臣属的家眷。这一回没有林珩的份,林珩转身就把这件事忘了。
贾府这几日热闹得很,听说来了几个姐姐妹妹,都住进了大观园里。老太太高兴,就把黛玉也接了过去。
史湘云的叔父今年走了好运,不知怎的,皇上突然想起了他们家,竟把史鼐升到外省去。史湘云说亲的事暂时中断,老太太舍不得她,就把她也接到了贾府。
林珩自认很有觉悟,不肯再去大观园与姐姐妹妹们同住。倒是林如海听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走了,你姐姐怎么说?”
林珩想说姐姐同姊妹们很好,她爱作诗呢。话未出口,突然福至心灵,宝玉还在大观园中啊,忘了,竟也把他当成姐妹了。
林珩反应过来,立刻风风火火赶到贾府,只住了一晚就嚷嚷着喊冷。
这可不是他胡说,凸碧山庄是真的冷。夏天住着舒服,秋天赏月也极美,唯独冬天因为地势高,又近水,确实比别处风大。
贾母一听这话,就想起八月十五赏月的事了,那晚确实凉浸浸的。他们兄妹住在那里白挨冻。
“那园子里还有一处潇湘馆也极好,不如你们过去住着?”
林珩摇摇头:“我与姐姐有些住不开,而且那里竹子多,只怕有些潮。我还是想来和老太太住。”
贾母闻言很是高兴,点着他的头说:“越大越成孩子了,我这里还住着宝琴姐姐,你更嫌挤了。”
林珩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立刻道:“那我们还是住回茂椿院吧,和老太太又近又宽敞。”
“行。”贾母利索地答应下了。
宝玉还想说些什么,被王夫人一把拉住,问他:“前儿你惜春妹妹说要作画,不知画的怎么样啊?”
林珩余光瞟见,非常感激舅母的助力。
晚上,一群人聚在贾母那里说话。宝玉拽着林珩问:“你怎么不住园子里去,林妹妹作诗也方便啊。”
林珩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说:“园子里姊妹们都各有住处,我们要搬地方,少不得让别人腾挪。她们原是远亲,见此岂不多心,不如不去得好。”
“这也是。”宝玉果然纠结上了,“那潇湘馆——”
“潇湘馆潮,对姐姐身体不好。况且那儿久无人住,锁起来好久了。这样的房子要是住人,一时是收拾不出来的。”
林珩句句在理,宝玉只好垂头丧气地说:“你们能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才好呢。”
林珩小翻一个白眼,似笑非笑地说:“好呀,二哥哥,我明日就让他们将书搬过来,以后咱们一起上学。”
宝玉顿时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指着林珩:“你这么个人,怎么张嘴闭嘴就是这些话。”
林珩好像听不懂似的,疑惑地问他:“怎么了,好好读书才能蟾宫折桂啊。以后咱们一起为官做宰,造福百姓。”
宝玉好像被这话烫了耳朵,一个食指点着他说:“俗了,俗了!”
林珩见他这样,好险笑出来。
后面几日,林珩照常去读书,散学之后还回林家。黛玉留在贾府,倒和薛宝琴处得很好。
宫宴上的事,贾家这边问了几回,林珩都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众人见他态度自然,慢慢就不以为奇了。
就在众人都快将此事忘记的时候,宫里元春突然让夏守忠传了句话出来:
“娘娘让咱家给太太传话,林家表少爷和府上少爷本是从小的交情。这本是好事,不要生疏了才是。娘娘说了,若是闲来无事,还让府上少爷多与表少爷谈论谈论功课呢!”
王夫人听得面色一僵,强笑着说:“珩儿如今在外头读书,不像他哥哥身子弱,老太太不放心他出去,只让留在家里好好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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