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重新走近舆图,用朱笔圈起了一个地方。林如海抬眼一看,果然是湖北。
“好巧”,真和皇帝想到一个地方去了。林如海面上赞同,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皇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单独留他奏对必有缘故。
果然,皇帝搁下笔,转而伸手接住窗格里透出的光,轻轻道:“林卿啊,朕能倚重信任的人不多了。若朕要将荆楚江汉托付给你,你能替朕,替天下百姓,守好这沃野千里吗?”
……
离开皇宫后,林如海的心沉甸甸的。
皇帝说完那话,就抬手止住了林如海的推拒。无论内心想不想干吧,推拒都是一个表示恭敬和谦虚的固定行为。但皇上连这个都拦了,也是在从侧面向林如海表示他内心的坚决。
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是正二品的实职,妥妥的一方大员。只要历练几年回来,下一步就是入阁辅政。这份履历几乎无懈可击,是所有文人政客最理想的晋升途径。
可对如今的林如海来说,这条鲜花着锦的道路,无疑是布满荆棘和刀剑的。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让人粉身碎骨。
林如海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欲望,否则他就不会弹劾忠顺亲王,做最先跳出来警示众人的人。他的心中还是装着黎民百姓,不想因皇家倾轧争端,陷万民于水火。
他希望忠顺亲王能及时收手,而皇上可以网开一面。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太上皇的目的是一致的。否则国家一旦内乱,外敌环伺之下,谁都说不好会不会动摇国本。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一点“私心”,这一点对皇帝计谋的“不忠”与背叛,恰恰让皇帝认为他文人风骨,可堪托付。
甚至料到了他的不愿,提前准备好了一个林如海无法拒绝的理由:在扬州给林家换上萤石摆件的幕后黑手,就是忠顺亲王。
皇帝没有亲口说这件事,粘杆处的探子和他讲述时,声音放得很轻:“忠顺王爷一直想插手盐务,几次安排人顶了缺,都因暗动手脚、贪污受贿被您换了下来。王爷见事不成,才动了这个念头。
我们顺着萤石的源头追查,此物产自皖南深山密矿。寻常人绝无此能力开采、运输。唯有忠顺亲王当年奉太上皇命,于皖南巡查贡石时有此便利。大人受苦了——”
林如海回家后,在书房坐了许久。皇帝这是明里暗里告诉他,他早就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忠顺亲王,让他动过杀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至少林家是绝无退路的。
至此,林如海已知,这个湖北巡抚他是做定了。
林珩不知道这些暗潮汹涌,只知周肇一脸隐忍难言的神色看着他,让他头脑一热,差点就要说出留下的话了。
可自己能不能留下,也不是他说了算啊。
林珩只能在周肇失望的眼神中,闪躲着低下了头,扯着自己的衣袖说:“这还不知道啊——”
送走林珩,周肇的脸色简直一言难尽。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说:“他到底不是你亲生的,你还能锁住他一辈子不成。我说你也收收这颗心吧,或是早点成婚,生个孩子任你怎么管。”
周肇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子,冯紫英怒了:“怎么说,林珩真要走时,你还能拦着不成?”
周肇没有说话。
“你还真要拦吗?他舍不得父亲和姐姐的,强留怕是要哭,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他都不心疼我,我为什么要心疼他?”周肇面无表情的反问。
“你不是吧,当真魔怔了?”冯紫英看着周肇阴沉的眼神,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肇闭着眼睛缓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面色已正常许多。
冯紫英摇着头说:“阿肇,你不对劲。”
周肇怔了一会儿,突然喃喃道:“怎么,我就不能有私心吗?我什么都可以顺着他,就想让他多陪我几年,这很过分吗?有他在身边,这日子还鲜活些,否则我争什么,南安郡王府那空壳子要来何用。”
冯紫英颤着嘴唇说:“你可不要胡来,林大人可不是吃素的。”
周肇看了看他,捂着眼沉郁地说:“我只是狠不下心……
不过阿珩是走不了的,我只是问问看,他肯不肯主动为我留下来。”
冯紫英听到他说狠不下心,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周肇这样子实在太反常了,让他看了忍不住心里发毛。
冯紫英莫名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皇帝疑心甚重……”
林珩自从和周肇分开,愧疚感就一点点盈满了内心。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先心虚了,真是太奇怪了!
林珩有点生自己的气,好几天没敢去见周肇。不巧的是,周肇也没来找他。他从一开始的庆幸,慢慢变得不安,再到现在的焦躁。
他不喜欢这个样子,他要找周肇说清楚,这事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若是他非走不可,周肇也可以想办法跟来啊。林珩心里想着,眼神就不自觉地到处瞟,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乱看,规矩点。”林如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低声提醒林珩。
林珩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闻言也低声问:“爹爹,怎么不见阿肇?”
“今日大宴,他自然是要值守的。你安分些别给他添乱。”林如海今日分外不想林珩出现在人前,不知怎的,他这几日心里尤为不安。仿佛有什么他一直不愿正视的隐忧。
林珩找了一圈,确定周肇不在。只好由太监引着,和几个官员子弟坐到了一起。可巧,裴桓离他不远,林珩开心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裴桓在这种场合里肃穆多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林珩随着众人三跪九叩,说吉祥话看寿礼。眼见着御膳房送来的菜渐渐变冷,逐渐凝起了一层油脂,彻底歇下了吃它的心思。
林珩他们坐的位置已经很靠后了,除了不能随意说话,心思飘忽一下是没人管的。可不知怎的,本来喧闹的殿内突然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渐次往后看来。
林珩看着他们一排排往后瞧,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林珩有点呆,前后看了看,最后往林如海那边望去。
太远了,有点看不清。
不过一会儿之后,太监喜气洋洋地快走过来说:“小爷,圣上让您上前敬酒呢!”
殊荣殊荣,万众瞩目之下,林珩从最后面一步步走到皇帝身边,恭恭敬敬地给他献了一杯酒。还好没有摔跤,没有洒出去,林珩暗自松了一口气。刚要告退,皇帝突然出声。这回林珩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子璋深肖朕子,承祜要是活下来,或许就是这般模样性情吧!今日喝了这杯酒,也宛如承祜在朕身边了。”
什么?!林珩实在没忍住,抬头震惊地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半明明灭灭,一半亲和慈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离京升官?
林珩呆呆地看着皇帝, 皇帝低头对着他笑了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赶忙跪下说:“小子微薄,不敢担皇上如此谬赞。”
皇帝勾了勾嘴角, 抬手说:“起来,之前见朕的时候, 胆子不是很大吗?”
林珩怔怔地没有反应, 林如海上前一步拉起他, 笑着向皇帝告了罪。话里话外都在说皇上思子心切, 是慈父心肠, 含混着将这事揭了过去。
皇帝笑笑没有说话, 等后头又有人来送寿礼,林如海就趁势让小太监将林珩带了回去。
走回坐席的路上,林珩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众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艳羡, 还有不解和疑惑。
林珩不自在了一瞬, 最终还是抖抖身子恢复了正常。想那么多也没用,皇上有意抬举,做出一副苦大仇深惶、恐不安的样子反倒招眼。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坐席上, 在众人隐晦的打量中举起了筷子,片刻之后又放了回去。对后面站着的宫女招招手说:“劳烦姐姐, 我的菜凉了——”
托林珩的福, 裴桓首次在这样的场合吃到了热乎菜。毕竟是御膳, 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可惜此前都没尝出滋味。
就算有林珩开头证明换菜的可行性,在座也无人模仿。除了他俩,其他人仍是食不知味地做了做样子。
太监凑到皇帝耳边说了点什么, 皇帝忍俊不禁,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之后,他又给林珩赐了一道甜汤。林珩看着眼前那碗汤,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裴桓实在憋不住了,捅了捅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珩用杯子挡着嘴答:“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宴席散后,林如海带着林珩先来到了皇宫门口,各府女眷还没出来,他们要在这儿等等黛玉。
黛玉是第一次进宫,林如海早起亲自将她送给贾母,拜托岳母照看女儿。父子两个站在冷风里翘首以盼,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打了个嗝。林如海回头看他,林珩捂着嘴解释:“吃的有点饱,冷风一吹,就想打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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