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倒情愿替他家奔走,只是甄夫人婉拒了。


    他找的那些地方,要么太好,一看就知道他自贴了腰包,有心帮忙;要么人生地不熟,靠一时武力弹压或许行得通,但乡里乡亲的处着,难道时时要防贼似的防着吗?


    所以甄家看了几个月,到底没定下来。


    既存了这一层意思,胭脂也对这姥姥上了心。第二日得空,便让紫鹃陪着,一起去找她打听。


    林珩本是灵机一动的随口敷衍,不想竟真叫胭脂问着了。


    “有啊,我们那儿刚好有人家卖地。只是不算良田,要费心侍弄,不知姑娘家里能不能看上?”


    胭脂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问刘姥姥地方。


    刘姥姥说:“我们是大原乡的,村子旁边原有些良田,但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庄子。村里有人在里头当佃户,原本家里的田地就肯租借出去。


    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田地少的人家挣不够嚼用,交不上赋税。也会把田地卖出来,上那庄子里讨生活去。庄稼人嘛,怎样能活,就怎样来。”


    胭脂和紫鹃互相看看,都想起那年林嬷嬷的话来。


    再要问下去,胭脂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紫鹃见状替她问道:“姥姥,我这位妹妹家里攒了几个钱,也想在京郊买些田地落脚。只是他们原是外乡人,不知道村里的人肯不肯卖?”


    刘姥姥闻言笑道:“我们那旮旯儿讲究少,只要老实本分,不糟蹋土地的,遇上价格公道的也肯出手。姑娘既然有心,就告诉家里人过去看看。若是看对了眼,我也帮着说道说道。”


    胭脂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当下就留了刘姥姥家的地址,约定过几日就让家里人去拜访。


    见了一遭刘姥姥,林珩心满意足地接着姐姐回家了。


    那刘姥姥得了贾府百来两的接济,回家打算一番,也预备着再置些田地。


    正好甄家备齐了礼上门请教,也带着他们加一起,一并在大原乡买了些薄田。


    这么一通办下来,等在里正和顺天府那里都过了明路,甄夫人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地价倒不算什么,只是打点疏通的花销,都快赶上买地本身了。”甄大勇苦笑着说。


    林珩好奇地问:“顺天府盘剥的厉害?”


    甄大勇赶紧摆摆手说:“这话不敢说,都是老爷们的辛苦钱。我们这外头来的,若没他们松松手,哪是那么好置地安家的。不管多少,有了田地,咱们至少不算流寓了。”


    林珩皱了皱眉,这贾雨村治下的荒唐事,他最近风闻了不少。


    学里无事闲谈,那些年纪大的学生最爱针砭时弊。不单有纨绔当街纵马的老生常谈,还听闻有人重利盘剥,放利子钱逼死人命的新闻。


    这样的事,若有御史参上一本,也够贾雨村喝一壶的,偏大家都装聋作哑起来。有人说他很得王子腾的青眼,一路保举着做了顺天府府尹,所以无人敢去触他霉头。


    这还不算,前儿马道婆巫蛊一案。因他处事圆滑,案子了结得极漂亮,听说年后又要升。


    林珩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就说给周肇听。


    周肇听后讽刺地笑了笑,说:“别管他,他与你们家的那点香火情早就尽了。由得他去,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珩才不担心贾雨村,他可怜的是甄大勇这样的人。


    周肇见他闷闷不乐,还以为他是心软。想想冯紫英说过的那些话,顿时觉得小孩养得太乖也不是好事。于是斟酌了一番说:


    “你成日在家读书不闷吗?闲的时候不如出去会会朋友,大家谈笑谈笑。在昆山时,你和若兰不是玩得挺好,不若我让他带你出去结交几个朋友?”


    林珩并不觉得自己没朋友,他只是不喜欢交浅言深,所以和同窗之间都交情泛泛。


    不过不知怎的,最近父亲和阿肇都问了他这件事。好像到了某个阶段,他们都开始担心起自己的交友问题了。


    林珩自认非常善解人意,秉着不让他们担心的原则,爽快地答应了周肇。


    周肇见状果然松了一口气,次日就交代卫若兰带着林珩出去走走。


    他都没敢让林珩去找冯紫英,自上回让林珩撞见云儿唱曲之后,冯紫英已被他打上了不靠谱的烙印。


    卫若兰好,卫家姨母管的严。他平时就爱去茶馆清谈,最多办点诗会,或者一群人出去游赏游赏。能玩在一起的人,就算毛病多点,也坏的有限。


    周肇打算得很好,但没想到林珩头一回和他们出去,就遭遇了王仁——这个不在意料之内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王仁的愤怒


    王仁身份特殊, 他是凤姐的亲哥哥,王夫人和薛姨妈嫡亲兄长的儿子。因王家长房夫妻常年在金陵老家过活,王仁就跟在他亲叔叔王子腾跟前学着办事。


    王子腾年过半百, 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时就把王仁带在身边教养,对他也与亲子无异了。


    这王仁吃喝玩乐无所不通, 在京城的纨绔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卫若兰这样家风严谨的世家子弟, 原本与他没什么交情。谁知这日偏在酒楼碰上了, 后边还跟着薛蟠、贾环, 以及一群不认识的子弟。


    林珩好奇地打量着他, 第一次直面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不出声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一家子兄弟,别说要个丫鬟,就是要个那么大的活宝贝,也当无二话。


    你是扬州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也可恕, 你今儿给薛大爷斟杯酒, 这事儿也算过去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外头行走,我们也还认你是个兄弟。如何?”


    林珩听了这话, 险些笑出声来。被点名的薛蟠动了动嘴,也有点不自在。他和林珩以前是有些不对付, 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当初闹了一场, 惹得母亲、妹妹不自在了好几日, 他心里早后悔了。何况他一向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只要见到长得好的,就有些走不动道。


    当初胭脂是这样,长开的林珩更是。


    薛蟠见林珩容色淡淡地坐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 心里就有些讪讪的。明明之前冯紫英的宴席上,林珩还对他笑了呢。


    “又提这事做什么,咱们去吃酒吧!”薛蟠干笑着对王仁说。


    王仁冷哼一声,斜睨着薛蟠说:“你这个没刚性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能给你气受,说出去都是堕了咱们王府的面子!你若没这个胆子,就自去一旁缩着,我却是见不得这样事的。”


    和卫若兰一起的这群少年,都是家里规矩极重的,甚少与王仁这般混不吝的人相交。刚才众人不吭声,不过是不知事情原委,所以只在一旁观望。


    这会儿听见当事人都出来说无妨,王仁却不依不饶,也品出王仁这是故意找茬了。


    在座都是世家子弟,谁能没个脾气?卫若兰一向好人缘,这回特意摆酒请客,就为了把林珩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他们。


    就是卖他个面子,他们也断乎见不得王仁这样欺到面上。何况林珩话虽不多,但言谈举止极知礼有分寸。


    见这情景,方才与林珩相谈甚欢的保宁侯之子裴桓率先开口:“王仁,你也太没道理了。人家薛大都说了无事,你强出什么头?”


    “对啊,谁要做你兄弟,难道我们不是兄弟?可笑,你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来为难个小孩子。


    薛兄未见丢脸,你却把仗势欺人四个字,明白写在脑门上了。”这是李御史的儿子李衍。


    李御史弹劾过王子腾一派的人,两家从来不睦,李衍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踩王仁的机会。


    显然,这一句点燃了王仁的怒火。他指指李衍,又指指林珩说:“这是攀上了?我劝你别打错了主意,莫非当了翰林,以后就都是中堂了?”


    这话一出口,满室都静了。众人左右看看,没想到王仁会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王家下仆往前拽了拽王仁的衣裳,王仁一下甩开说:“怎么了?都没听见风声吗。太上皇亲口说的‘过持猜忌,辄行弹劾’,皇上让自省呢。”


    王仁字字不提林如海,但在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当下就有不少人看向林珩,连卫若兰也担心他的反应。


    林珩的反应是:谁?我爹吗?他被太上皇斥责了?哈哈哈哈——


    到底是自家老爹,林珩不好在众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于是把笑意憋在嘴角,施施然站起来说:


    “我也瞧出来了,你今日就是来找茬的,不必牵三挂四。说吧,你要怎样?文斗武斗随意,完了我们还有事呢,没空饶舌。”


    林珩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出门少说也有四个人跟着。再加上抬书匣子的,牵马的,跑腿的,管衣食的,总共八个人。外加一个管着他的林大友,各个都是经过周肇检验的好身手。


    林珩也不愿兴师动众。没法子,宝玉在自家上学都有八个人跟着呢,这是排面。就算他图省事,周肇也不会答应的。可巧这就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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