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 今晚让我回去赴家宴。”
“家宴?都这样了,还吃什么家宴?你父莫不是又要轻轻放下。阿肇,你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为何不直接处置了这个女人。她做下的桩桩件件, 放到家祠都是要处以极刑的。你若认真发作,你父又能奈何?”
冯紫英为周肇着急,见他还在把弄那个小马鞭。生气地一把抽出来放在边上,瞪着他非要听个解释。
周肇叹了一声,冯紫英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凡事只知直来直往,难怪冯大人一直不放心。再三托付,让自己好好看着他。
“处置许氏简单,但没了她,以后我用什么与周世桉抗衡?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行事从不肯叫人抓住把柄。我留心了那么久,也就在许氏身上发现两回破绽。我若认真发作,他大可推许氏出来顶罪。
真叫这事翻了篇,他再让我友爱弟妹,孝敬父亲,不是上赶着找恶心吗?不如这样好,大家心知肚明的疏离,坦坦荡荡地防备。”
冯紫英听后咋舌:“这话也是,我只奇怪许氏为何要咒你断子绝孙,而不是直接咒死你。”
说起这个,周肇又笑了:“你当她不想,她是钱不够。那马道婆也是个讲究人,干这事还将看个心诚。比方那穷些的,她若只有二十两,却肯出十九两求她办事,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许氏之前占着我娘的私产,行事十分阔气。后来没了这进项,就是拿出缸大的海灯,马道婆也不信她真心。只说诚心不够,我时运旺盛轻易咒不死。她才退而求其次,咒我无后,想着之后还是周承那一脉承爵。”
“这也算尽了,真是小瞧了她。那你今晚回去怎么说?”
“我要王府所辖营伍的军械监造、点检之权,兼管南疆军饷粮草的账目复核。哦,对了,我身边人手不够,父亲若是准我调度府兵,那就更好了!”周肇浅笑着对南安郡王说。
“放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不若我直接将这家私一并与你,让你来自做这个南安郡王如何?”
“父亲这么说,儿子怎么当得起。也非儿子狂悖,只是前儿圣上提起南疆军务,儿竟一无所知。圣上直言,要儿用心,儿少不得僭越了。
至于府兵,这也是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啊。儿堂堂郡王世子,身边只有朝廷派给的一个一等侍卫亲兵。人家看着也不像,少不得对府里的事多有猜测。”
南安郡王眯着眼看他:“我若不答应,你要怎样?”
“父亲说笑了,您才是南安郡王。您若当真看儿子顽愚不堪造就,儿子又能说什么呢,少不得上书朝廷更换世子。二弟自幼养在您身边,自是比我更合适些的。”周肇浅笑着说。
“你既要熟悉南疆军务,军械、粮草二选其一。贪多嚼不烂,惹出乱子还得是本王去收拾。至于府兵,亲兵名额总共七个,给你三个;<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一百五十人,你可自选三分之一。
既有这个本事要,你就自己养着。朝廷没有这项份例,府中也没有。你若是养不起,就别怪本王出尔反尔了。”
“多谢父亲,那儿要南疆军械监造、点检之权。”说完这话,周肇有意留心周世桉的表情。
周世桉冷笑一声:“可以”。
“哦,不,想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儿还是先从粮草开始熟悉吧。儿也不敢自专,一切还是父亲原来的章程。儿不过学着看看账,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父亲多多指教。”
“——究竟定下了吗?”
“定下了,不知儿什么时候可以提人拿东西。”
“急得这样,也不嫌丢分。我明日就奏请朝廷,若是皇上首肯,你自回来提就是。”
“多谢父亲,那儿子就不叨扰了。恭请父亲钧安。”
周肇一离开书房,父子二人都变了脸色。周肇退去了脸上的笑意,周世桉则完全没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和咄咄逼人。
他径自走到书桌后坐下,仰面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笑了一声:“哼,这样的心机手段,偏偏与我不亲。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保他一保的。”
心腹严知机上前一步说:“血浓于水,世子不过小孩子脾气。等他也成家立业,在朝上吃过亏,就知道王爷的情非得已了。
再不济,日后还有郡王妃呢。当年的事全是郡王妃一手操办,王爷忙于外务并不知晓。到时候郡王妃受点委屈,世子也就消气了。”
南安郡王状似为难地说:“那怎么行,夫妻一体,便是她错的再多,我也不忍她受人责难的。”
严知机闻言笑了,拱手说:“王爷宽厚。”
无人注意的地方,周承憋着嗓子里的痒意,悄悄没入了阴影中。
“怎么样?”周承一进门,许氏就上前攥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
“父亲还是眷顾母亲的,他劝住了大哥说好,已经没事了。”周承淡淡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但你父王这次肯定气急了。早知道我就该下狠手咒死他,到时周家只你一个男丁,你父王就是再生气也没法子了。都怪那马道婆贪得无厌,我手中的余钱还要支应府里,实在不够。”许婉贞流着眼泪喃喃道。
“母亲——”周承按住了许婉贞的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何苦落人把柄,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做了。”
许婉贞犹如被踩住尾巴的猫,“腾”一下坐起身来说:“好孩子,这定是灵验的。你放心,法事已经做成了,就是杀了马道婆也没用。周肇没有子嗣,这南安郡王的爵位最终还是我们的,你只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就是周肇看你的脸色过活。”
周承见劝不动她,只好苦笑着说:“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若是我像大哥一样康健,就用不着母亲以身犯险,为我谋划那么多了。”
“别胡说,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南安郡王府这么多年统共只得了你们两个孩子,别人都说我手段高,疑心是我动了手脚。可我若真这么做了,你父王焉能容我?我听人说了,这都是赵氏魂魄不安,缠着你父王——”
“母亲!”周承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他盯着许氏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话犯忌讳,万不可再提。”
许氏被他的眸光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知道了,你不用那么紧张。这话除你之外,我连你妹妹都没告诉过。再说,赵氏当年的死可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不然她早来找我了。”
周承看着母亲,内心一阵无奈。这世上若真有神鬼报应,赵氏怎么会容忍他们一再对周肇动手。父王将这府中三分之一的护军名额都交了出去,以后他们母子在这府中的日子就更难了。
离开南安王府,天上突然落下了秋雨。周肇骑马走在雨中,感觉这雨又湿又凉,就像南安郡王府给他的感觉。
他回头看看这座一月住不了三天的大宅子,布局陈设都不讨喜,唯独地方够大。以后要到手里,刚好辟出一块地方给林珩做射圃。
小孩准头不错,就是臂力不够。这个没有技巧,只能靠练。若是能有个合他心意的地方,自己也能少废些口舌。
被他惦记的林珩,此时正在凹晶溪馆看窗外的雨。风穿竹林,送来一阵簌簌声。室内灯火跳动,因为昏暗的天色,也显得分外暗沉。
“大爷站在那里做什么,仔细雨潲到身上着凉。”
林珩紧了紧围着被子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琥珀说:“我都裹成这样了,怎么会着凉?嬷嬷方才说一遍,你又说一遍,可叫人怎么着呢?这四时之景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灵魂滋养,不能不看。”
“什么魂呀,灵的,大爷可别说话吓人。”马道婆的事也传到了贾家,大家心里都有点犯毛。尤其以前那话刺过她,或是不肯给香油钱那些,这段日子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感觉。
林珩好容易升起来的秋思秋怨,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他拿掉被子问:“姐姐在做什么呢,怎么嬷嬷也不见了。”
“史大姑娘白天做了诗,姑娘们正在稻香村品评呢。要我说,咱们姑娘的才情,那是一等一的好。吟诗作赋都是信手拈来,古人说曹植七步成诗,我看咱们姑娘也差不离了。”雪雁过来边收毯子,边给林珩回话。
“那是!”林珩与有荣焉地挑了挑眉毛,看着外头的雨说,“拿斗笠,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稻香村接接姐姐。”
“放着那么多的丫头婆子不使唤,大爷何苦又跑这一遭。”
林珩摆摆手不说话,琥珀见拗不过他,少不得给他穿好了衣裳。叫了四个婆子前后跟着,自己打了灯笼走在林珩前边。
稻香村里,众人正是热闹的时候。湘云自荐做东,明日要请大家作诗。
林珩在外面叫了人,又顺着给姐姐妹妹问过好,才说明了来意。
湘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调笑说:“这就是有兄弟的好处了,比不得我们,是没人记挂的。”
宝钗推她:“又说轻狂话,今日跟我回去,我来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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