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头对林珩说:“你家阿肇升官啦,圣上亲自夸他忠勇可嘉,说要重用。这艘船终是搭上了,也不枉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唉。”
冯紫英的话里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凄凉的苦楚与无奈。
周肇看了他一眼说:“别做这幅样子,舍生忘死本就是武将职责。你但凡露出半点不甘埋怨,我这一番苦可就白受了。”
冯紫英惨笑着说:“知道”。
林珩看了看周肇惨白的面色,问他:“是太上皇压着不许深究?主谋是谁,忠顺亲王吗?”
周肇摇摇头说:“一提太上皇,连你都能想到忠顺亲王,可见皇上的怀疑不无道理。谋反行刺也是要有实力的,养一支能与锦衣府和禁军相持的队伍,所耗何止万金?
义忠亲王都故去多少年了,便是他的忠臣旧部有遗落在外,痴心不改的。也没有这个能力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豢养死士。”
冯紫英点头说:“何况这次外围布防,也有忠顺亲王的手笔。但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太上皇反倒不能相信是忠顺亲王所为。甚至借此敲打皇上,让他友爱兄弟,尽好长兄教导扶恃之责。
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只怕不太高兴。自从义忠亲王走后,太上皇忽然像换了一个人。对这些留下的皇子皇孙,优容宽待了许多。若是早能如此,咱们如今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四王八公都是旧臣,废太子当年礼贤下士,颇有明君之相。旧臣中依附者甚多,谁知都压错了宝。现在要重新取的皇上的信任,两方之间又还夹着一个太上皇。
臣属既怕新皇嫌弃自己首鼠两端,不堪重用;又担心惹恼了太上皇失去庇护,两面不是人。实在为难得很!
周肇轻笑一声:“皇上是告过天地祖宗,名正言顺的天子。忠君爱国总是不会错的,多想无益。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歇吧!
只这些话,出了这门就再不可说了。锦衣府那群鹰犬可不是吃素的,别又叫他们抓住了把柄。”
冯紫英看了林珩一眼,知道这小祖宗还有气没发。于是颇为同情地看了周肇一眼,自己先回家去了。
果然,冯紫英一走,林珩立马变了颜色:“你既不想我来,我日后就再也不登你的门,免得你们一群人委委屈屈地躲在里头不敢出声。何苦来,做这恶客惹人厌。”
说完转身就要走,周肇连忙出手拉住了他:“不是不想你来,是怕你见了血害怕。再则,萧统领派了人在这周边护卫、设伏。我怕你平白受牵连,才想着躲一躲,不过三五日就去找你。”
林珩也没认真要走,周肇轻轻拉他一下,他就停住了脚步。
周肇见状,继续轻声哄道:“你莫非是诸葛再世,不仅能将实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竟还知道我们躲在里面?”
林珩哼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还用猜?往常不管你在不在家,清水巷都是有人在的。我一时烦了过来坐坐,何曾有人拦着?
再者,你们也太不仔细。只把大门关了就装作没人,那后头排水沟里怎么是湿的,这分明是有人起居的,而且人还不少!”
“原来如此,他们竟如此大意,过后我一定好好教训。不过也就是你细心才能发现这么多破绽,旁人哪里有这个本事呢?”
林珩被夸得有些得意,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脸上虽还绷着,嘴角早已微微扬起。
不露出破绽还设什么伏,刚进门的孔沢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自家那个寡言少语,运筹帷幄的大人吗?
孔沢吃惊的表情引起了林珩的主意,他撞了撞周肇,自以为小声地问:“他是谁啊?”
周肇也很小声地回他:“萧大人派过来设伏的人。”
耳力很好的孔沢一脸无语:他明明是派给大人做亲兵的,行,他不配有名分。
孔沢一脸怨念地端上药汤,委委屈屈地出去了。
林珩见周肇将苦药汁子一饮而尽,龇牙咧嘴地问:“你到底伤着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周肇压住他扒衣服的手,轻描淡写地说:“胸口中了一箭,腹部挨了一刀,其余的都是小伤。你别扒了,疼。太医都用布包起来了,看不见的。”
林珩抿了抿嘴说:“这都是舍命搏出来的功劳啊,若你当初没有被拐,此时应该是个文官吧。以后就和北静王一样,安富尊荣,一生顺遂。”
周肇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说:“一饮一啄皆是前定,我若不被拐走,也就不会遇见你了。以你的脾气,若是咱们在京城相遇,你必定不肯轻易与我交好,说不定连见都不想见我呢。”
林珩歪着头思索了一番,觉得阿肇说得很有可能:“好吧,老天是公平的。你以前吃过的那些苦,日后总会变成福气重新回馈到你身上。轻舟已过万重山,以后,皆是坦途了——”
周肇被他说的笑了,握着他的手,问他这段时间的功课和生活。
林珩眉飞色舞地与他说了昨日宝玉砸东西的事,说到自己要砸寄名符的时候,还促狭地笑了笑。
周肇就这么笑着,听他讲了一下午的话。
天色将晚,林大友来提醒他回去。林珩纵然百般不愿,想起姐姐的嘱托,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贾府,老太太见林珩过来请安,也松了一口气。只交代琥珀等人用心服侍,也没再提早上的事。
林珩走后,鸳鸯上前来服侍老太太脱衣服。一边动作一边笑着说:“老太太不用担心,兄弟姊妹在一处,打打闹闹才处得好呢!”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敏儿去得早,统共就留下这么两个孩子,我岂有不挂心的。我也知道,背后那起子小人议论我偏心,怨我偏疼了他们姐弟。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思?
咱们家自祖辈就煊煊赫赫,算起来已富贵了上百年。偏到你大老爷他们这一辈,阖族也没出一个顶门立户的人。如今宫里有娘娘撑着,还算是好,可娘娘那里难道不需要臂膀?
宝玉是个好孩子,但只宝玉一个,行走<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未免势单力弱。珩儿刚好也是这样,他俩若能护持。我就是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贾母说着说着,就伤感起来。荣国公贾代善当年身子不太好,没等贾赦长成就去了。贾赦无人管教,长成这样碌碌无为的样子,贾母只好瞧着下一辈。
贾珠是个好的,但心气太高,一味要强。娶妻不久后也病死了,剩个贾琏,在庶务上还算来得,但于经济仕途上可谓一窍不通。
贾家青黄不接,贾母只能指望着宝玉。又怕逼迫太过步了他哥哥的后尘,于是只能冲着护着,望他长大后能自己用功。
“我瞧着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呢,所以才给二位爷赏了一样的东西。”鸳鸯说。
贾母笑着点点头:“娘娘考虑的很妥帖,但愿这两个冤家就和你说的一样,日后更加和睦。”
被寄予厚望的宝玉烦闷了一日,回去呆了一阵,哭了一阵。想起白天的事,又觉十分后悔。
林妹妹并非不在意他,自己又何苦去怄她生气。倒招得珩儿也砸了东西,妹妹还不知伤心得怎么样呢!
袭人见他呆呆的,就劝他出去走走,或是到老太太房里坐一会儿。宝玉怕碰见林珩,也不想去。
恰逢第二日是薛蟠生日,薛家来请人赴宴。林珩自是不去,宝玉也没心过去,就推说病了。贾母本指望他俩借此和好,见这个也不去,那个也没精神,顿时抱怨天抱怨地。
想了一会儿,又让凤姐去说和。
哪知宝玉后悔了一晚上,次日就在凸碧山庄外头徘徊了一早上。打听到林珩不在,忙欢欢喜喜地找黛玉赔不是去了。
薛姨妈见请不到人,心里有些不自在。宝钗倒是谈笑如常,就是隔天宝玉提起这事,赔礼说自己病了,挨了宝钗好几个软钉子。
林珩这两日都忙着跑清水巷,还有功课要补。没空管他们这些恩怨纠葛。既见姐姐原谅了宝玉,他也就当做无事发生。贾母看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薛蟠生日过后,就是端午。林珩推说回家过节,跑到清水巷玩了一整天。之后贾母派人接了湘云来做客,一群人欢欢喜喜地围在老太太旁边凑趣,就不许他再出去。
林珩少不得陪在身边,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笑。这么一来,倒让他听见一桩意想不到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宝玉挨打
“老太太——”史湘云笑嘻嘻地来给贾母见礼, 身后婆子丫鬟跟了一连串。大暑的天,难为她衣服钗鬟穿得整整齐齐,鬓角都洇出汗来。
贾母心疼她, 一见完礼,就叫下人服侍着把大衣服脱掉。湘云得了这话, 连忙把衣服脱了, 翠缕赶紧捧了扇子来给她扇风。
“大热天的, 怎么穿这么多衣服?”王夫人笑着问她。
湘云嘟嘟嘴, 说是二婶婶非要她穿的。
湘云的二婶是现在的史侯夫人, 史侯的爵位本是湘云父母的。可惜他们夫妻一病去了, 除湘云外又没有其他子嗣,湘云的二叔就袭了爵,将她养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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