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史侯夫人性子刚直,平生最重规矩名声,所以对湘云的管教一贯严格。凡出门, 服侍的丫鬟婆子必定是齐全的。除自家亲友和相熟的女眷外, 等闲也不让她抛头露面。


    这可苦了湘云,她性子疏阔,向来爱玩爱闹。因为这个, 在二婶面前没少吃排揎。王夫人听出她语气中些微的抱怨,只笑笑没有说话。


    不想宝钗突然出声, 接着衣服的话, 说起湘云爱穿宝玉的衣裳来。郑嬷嬷和林嬷嬷都侯在旁边, 闻言对视了一眼。黛玉没防备,只当和平时一样,也笑她旧年爱穿老太太的衣裳。


    可史侯府上跟来的那些人,闻言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王夫人淡淡笑了笑, 突然提了一句。说前儿有人来相看,湘云即将有婆家的话。湘云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没接这茬。眼见宝玉不在这里,就问:“宝玉哥哥不在家吗?”


    宝钗突然捂嘴一笑:“她再不想着别人,只想着宝兄弟。”


    这回连林珩都发觉了两位嬷嬷在对眼神,他疑惑地往后一瞧。嬷嬷们只是笑了笑,给他端了碗茶。


    林珩喝了一口,茶香四溢,分外解渴。


    贾母突然出声,似是对湘云,又似是对宝钗说了一句:“如今你们都大了,别提小名儿了。”


    话音刚落,宝玉也跑了进来,开口就喊:“湘云妹妹。”


    王夫人忙拦了他,又嘱咐一句不准提名字的话。林珩有些好奇,蹭到嬷嬷们跟前,小声问:“为什么不能提名字啊?”


    林嬷嬷抿嘴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姑娘长大了,便有男女大防要遵守。名字只许父母、夫婿能喊,外姓亲友却不好挂在嘴上的。”


    林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郑嬷嬷也垂了眼说:“这位薛大姑娘是个有心人呢,多亏她提点着。”


    话音刚落,就听湘云说自己给丫头们带了绛纹石的戒指,因怕小厮们喊大丫头的名字不妥,所以才自己带了过来转交。


    两相一对照,林珩才品出几分味来,这原来是大家的共识啊。


    正想着呢,不知黛玉说了什么,宝钗忽然打趣道:“就得颦丫头这张巧嘴,才制得住宝兄弟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又笑了,林珩突然好奇地问:“颦丫头是谁啊?姐姐吗?”


    这话虽是对着嬷嬷问的,众人却都听见了。


    林嬷嬷笑着点点头,林珩更好奇了:“怎么我叫子璋,姐姐叫颦丫头?是哪个颦,要不我改了随着姐姐去吧。”


    “胡闹,你那小字是皇上所赐,哪能随意说改?颦儿二字不过是你姐姐他们小时候的玩笑话,偶然说出来取乐的。现在大了,譬如你史姐姐的名字一般,都不许叫了。


    正经的小字,自有你父亲取去。你别也学着他们,混说出去惹人笑话。”


    “哦……”林珩状似失望地点了点头。


    史湘云突然挨到他边上,小声对他说:“你姐姐的颦,是眉尖若蹙的颦。当年西子捧心,东施效颦,惹了多少人笑话。你如今真要‘效颦’,难道想叫蹙儿吗?”说完便笑得捂着肚子。


    林珩眉头一皱,呸了一声说:“什么倒霉名号,这是安心咒人不得展颜呢。我看取这个小字的人,才该叫蹙儿。喜欢皱眉,让他皱一辈子眉去。”


    两人声音不大,听见这话的人,唯有史湘云和探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告诉林珩这小字是宝玉取的。


    这俩是真冤家,一样的牛心左性。林珩因为年纪小些,犟起来比宝玉还有过之而不及。宝玉每每在嘴上吃了亏,也只好回家气一会儿,哭一会儿,到底不能怎么样。


    在贾母这边聚了一会儿,林珩就推说要睡午觉,一溜烟儿跑了。


    夏日天光太短,他说睡觉本是托词,却不想真睡过去了。睡了两个时辰,天黑时就走了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屋外林嬷嬷正在桂花树下纳凉,以为林珩睡着了,就和过来串门的郑嬷嬷说闲话:


    “薛家那位大姑娘真是人精,可惜受出身所限。否则好好教导两年,不拘送进宫里,或是嫁给人家做宗妇,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可不是,和人家比起来,咱们家这两位小祖宗还是孩子心肠呢。”郑嬷嬷说。


    “这么瞧着,薛家是看上这边府里了?也是,舅太太毕竟是亲姨妈,平日看着也甚喜欢这位大姑娘。”


    “还要看老太太和宫里头娘娘的意思,若是没有别的想头,这桩婚事也般配。”


    林嬷嬷笑笑说:“早定下来好,难为她,成日这么费心地盯着。以前还有史家那位姑娘与咱们一道,这回史家明确表了态,以后就剩咱们姑娘被惦记了。虽说都是小孩子的口角,听久了也够人心烦的。”


    “这不还有咱们大爷护着姑娘呢嘛,你担心什么?”


    “是是是……说起来,史家大姑娘是许给了谁家?”


    “还没定呢,听说卫家去相看了两回,这段日子两处也走得极近,或许是他家也未可知啊。”


    咦,卫家?卫若兰吗?林珩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正想仔细听听,不想两个嬷嬷又换了话茬。急得林珩恨不能冲出去,喊她们说明白些。


    这边林珩听闲话不尽兴,那边湘云房中,她的奶母周妈妈看她又给宝玉做起了鞋子,也愁得什么似的。


    虽知道她不爱听,仍然半是心疼着急地说:“我的好姑娘,你又摆弄这个做什么。好容易来了这边没活计,还不歇歇?眼见就是有人家的人了,这要是叫人传了出去,可怎么好。”


    湘云不爱听这话,闻言使性子道:“我在家中也做得不少,怎么到这里就做不得了?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没有那些歪心邪意的。


    何况这是袭人姐姐托我做的东西,我们一向要好,她既开了口,我少不得替她做了。这是我们之间的情分,至于她要给谁穿,我只做不知就是了。”


    周嬷嬷也怜惜她辛苦,平日在家里,史侯夫人为缩减用度,只有大衣裳在外面做。贴身的针线活计,都是她带着姑娘们一起做的。


    周嬷嬷虽然心疼,但史侯夫人自己并她亲生的几个姑娘都做,倒叫她也无话可说了。而且私心里,她并不觉得史侯夫人有错。


    宝玉再怎么精贵,到底是个大小伙子了。贾府这么纵着他与姑娘们言笑无忌,其实于这些女孩子无益。


    因为有老太太这层关系在,史侯夫人不好明令禁止湘云与宝玉来往,但每每撞见湘云替这边做东西,都要找借口让她做得更多,以致忙不过来,无暇顾忌这边的活计。


    周嬷嬷劝过湘云很多次,但她这几年古怪得很。闻言不但不以为怵,反定要和史侯夫人对着来,叫周嬷嬷也不好说了。


    林珩晚上睡不着,第二日日上三竿了,他还在被窝里。因为端午告了假,老太太想着他平日上学辛苦,就纵着不许人叫他。


    林嬷嬷拿他无法,索性先将人叫起来吃了早膳,再要睡去就不管他了。林珩拿了本书,趴在床上乱翻。正看得高兴,贾政那边突然来了个丫鬟传话,说是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要见他和宝玉。


    兴隆街的大爷就是贾雨村,他自攀附上了王子腾,行事很有些张狂。林如海听见风声,还叹息了两回。


    当年他因耿直得罪上官被罢免,林如海尚且赞他有风骨。只是行事失于圆滑,究竟算不得什么大罪,所以愿意请他给黛玉做先生。


    不想这人官场中混了几年,竟将当初那点耿介丢了个干净。林如海因此不太见他,连带着也没让林珩见他。


    但贾政不留心这些事,所以每当他来了,还是以礼相待。贾雨村每每来了,只要听见林珩在这里,都要连他带宝玉,一起见一见。


    宝玉被贾雨村烦的不行,刚一见完面就跑了。


    林珩倒是留下来和贾政多说了两句话,两人送完贾雨村往回走时,竟看见宝玉失魂落魄地信步走着。直到撞在贾政怀里,才发现他最怕的爹就在眼前。


    贾政见宝玉这样,恶声恶气地问他怎么了。可是又哪里不满足,才做出这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其实熟悉贾政的人都能听出来,贾政这会儿不但没有责怪宝玉的意思,反倒有几分关心他。


    只是宝玉不知在想什么,支支吾吾、失魂落魄的。这倒引起了贾政真火气,林珩见他又要发作,无奈地打算用话岔开。不想外间有人急匆匆来回禀,说是忠顺秦王府的长史官来了。


    林珩眉头一皱,此前并未听见贾府和忠顺王府有什么交情啊?这位爷现在还一脑门的官司,跑这里来作什么。


    贾政虽不知道行刺的事,但显然和林珩有着一样的疑惑。因人已经等在外面,来不及多问,就匆匆去了。


    林珩见宝玉满腹的心事,料定他又犯了痴病,打算自己走开。不想贾政身边的长随突然去而复返,满脸着急地说:“老爷要见二爷,请二爷快去。”


    宝玉总算没有呆到底,闻言一把抓住林珩,强笑着说:“珩儿,你陪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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