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双手一摊,无奈地看着贾政,示意他自己就这水平。


    贾政避开他的眼神,搓了搓手指。面上不悦,心里却震惊林珩的敏锐,因为他说的一点儿不错。


    家中其他姊妹所做,不是单输在辞藻,而是立意不高。


    唯有宝钗“孝道应隆归省时”,黛玉“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和宝玉“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说到了要点上,意思和林珩说的一样,只是小孩子用语不够文雅。


    可叹,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孩子,林家有两个。可喜,宝玉也不是全然顽愚,不可教导之辈。


    再对比一下秀色夺人的嫡子,和畏畏缩缩的庶子。贾政把平时对宝玉的嫌恶,都去了七八分。


    他罕见地拿起那篇《杏帘在望》,指着说:“你也就在这些细枝末节处,有些个讨巧的聪明。可惜未用在正业上,终究算不得什么。”


    贾政的夸奖都是带着毒的,连林珩听了都想翻白眼,难怪宝玉怕他。


    林珩有些同情宝玉,刻意用饱含了钦佩与赞赏的眼神鼓励他,试图弥合贾政带来的创伤。


    王夫人也略带埋怨地说:“老爷何苦这样,明明是夸人的话,明白说与他,也叫他高兴高兴,日后才知道长进啊!”


    贾政“哼”了一声,没有答言。宝玉一向不再正途上用心,让他十分苦闷。好容易从这首诗里读出点“懂事”的苗头,贾政心里其实特别高兴。


    他方才特意让林珩评诗,未必没有存着夸耀的心思。只是习惯了对宝玉冷脸,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会儿听了王夫人的话,就势缓了神色说:“怎么突然就有这样的长进了,我都信不真。特意问问他,别是作假的。”


    在场众人都是知道贾政别扭性子的,听了这话,已经知道是难得的夸奖了。


    王夫人不觉扬起了笑意,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林珩。


    林珩也听出来了,他笑着看向宝玉,眼里充满了揶揄。他的本意是想说:瞧,被夸了吧,现在可欢喜?刚才白白怕成那样。


    谁知宝玉自有心事,被他清凌凌的眼神一瞧,瞬间像被烫了一番。嘴唇嗫嚅几下,终究一咬牙站了起来,怯怯地说:“实是写不出来了,才央着林妹妹作了一首。怕的是娘娘生气——”


    什么?


    众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宝玉接的,是贾政刚才的话。


    王夫人错愕地睁大了眼,贾政一张脸慢慢变得涨红,眼里似要喷火。


    林珩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姐姐做的?宝玉也太实诚了吧,何苦来,不见舅舅白高兴一番,此刻已经要吃人了吗?


    林珩倒是没多想,可叹宝玉被他看了一眼。还以为是黛玉回家,把替他做诗的事说了,林珩刻意打趣他呢!


    别的都好说,唯独对着林珩,宝玉忽然起了志气,不肯叫他看低了,才奓着胆子将事情和盘托出。


    贾环母子对视一眼,看着宝玉和王夫人的窘态,差点笑出声来,只好咬牙攥手地忍住。


    贾政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宝玉就骂:“不成器的东西!”


    王夫人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软语相求:“老爷,宝玉不争气该骂,老爷也要忍着些气才好啊。一则,他并不为展才,实是为了娘娘高兴。凭他怎么样,老爷也该体谅这份心啊……


    再则,这事已经上达天听,虽然不足挂齿,但传扬出去也是个欺君的罪名。咱们何苦给自家招祸,到时只怕林姑娘也有不是!”


    话至此处,王夫人不轻不重地看了林珩一眼,有心提醒他别自作聪明。


    她方才可是看见林珩的眉眼官司了,彼时不知其意。现在反应过来,更觉林珩争强好胜太过,逼迫宝玉当众丢人。


    林珩被舅母看的莫名其妙,更兼那句“林姑娘也有不是”,惹他不快,眼神不觉冷了下来。


    姐姐做好事还做错了?是她让宝玉自己抖落出来的,还是她将诗词拿去给皇上看的?说什么欺君之罪,吓唬谁呢!


    气氛一时僵住,贾环看笑话的神色也收了三分,有些担心地看向林珩。


    林珩平生最是护短,气一上来,根本不管对方是谁。此刻被戳了肺管子,忍不住就要开口。


    贾政先缓了缓气,咬牙说:“不成器的孽障,此事要是传扬出去,你只自己去认了这份罪过,犯不着带累其他人。我真是看你一眼就来气,多看两眼能少活十年。”


    “老爷,终究只是诗词小事,这话也太重了。娘娘那日省亲,看了宝玉所提匾额,不是很高兴吗?


    宝玉见不惯这样的场面,一时紧张漏了怯也是有的,老爷何苦这般疾言厉色。传出去了,又叫老太太悬心。”


    宝玉头上的两柄保护伞,一个元春,一个贾母,被王夫人耍的虎虎生威。


    贾政闻言果然泄了气,想起元春殷殷期盼,还是得指着宝玉争气。所以长叹一声,倚在一旁不说话。


    王夫人见场面冷了下来,不想宝玉在别人面前难堪。故特意搂了他说:“你以后就在园子里和姐妹们一处读书吧,每日安分守常,用心习学,也好叫你父亲高兴高兴。”


    宝玉闻言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分,又勾起贾政的气恼来。


    王夫人摩挲着他的脖子,接着道:“宫里赐下的丸药,可有好好吃着?”


    “袭人每日都打发我吃的。”


    “袭人是谁?”贾政微阖的双目突然睁开。


    王夫人一愣,不自在地说:“是个丫头。”


    贾政眼里明明灭灭,忽然对宝玉两人说:“你们出来许久了,想必老太太挂心,带你表弟回去吧!”等两人走后,又挥退了贾环和一屋子丫头。


    王夫人知道“袭人”两字定是触了贾政霉头了,忍不住替他开解:“这是老太太给的丫头——”


    贾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宝玉身边不要急着放人,说亲的事也不急。总该他自己长进了,才算不辱没人家的好姑娘。要还是这么混着,万事皆休。”


    王夫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气个半死。他疑心贾政是说宝玉配不上黛玉,其实这会儿贾政都没敢想黛玉。


    他自是喜欢外甥女的,也知道老太太有亲上做亲的主意。可林如海如今步步高升,林珩也是个灵秀孩子。林家眼见的前程大好,宝玉哪里般配得上?便是有老太太出面,贾政也没脸讨这个情。


    他想的是薛家姑娘,她家可惜在“门第”和她那个没出息的兄弟。但姑娘能做出那样的诗,可见眼界,见识都不差。


    将来若是能将她说与宝玉,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不管如何,总归是要宝玉自己立得住才好。别先什么都不是,房里就闹得乌烟瘴气,莺莺燕燕的不成体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天花


    宝玉在王夫人房中白挨了贾政一顿数落, 出门后又立刻变得生龙活虎,慌脚急手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林珩抿唇跟在后头,心里有些不高兴。贾环快走几步跟上来说:“生闷气有什么用?你若有胆, 我想个法给你出气?”


    林珩觑着眼睛往后看了看,容色冷淡:“不必了。”


    贾环面色有些尴尬, 讪笑着说:“你莫非还恼着前几天的事?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站不住, 你替我认下那事, 我心里记着你的情呢。”


    林珩站住了脚步, 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说:“很用不着, 射鹄子虽是你的提议, 我和兰儿也是愿意的。


    你将事都推在我们身上,我们体谅你,没有当场拆穿。但你别以为这样的事还能有第二次,别说什么自己有难处的话,我不欠你的。”


    林珩说完, 转身就走了。贾环看着他的背影追了两步, 最后还是停住了脚,愤愤道:“一盏宫灯而已,你既知认下了也无人追究, 何苦又与我生气?”


    他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心里又气又恼, 说不上什么滋味。最后朝地上唾了一口, 梗着脖子离开了。


    林珩回到荣禧堂, 正碰上贾母高兴。鸳鸯一把拉过他,笑着对众人道:“齐了齐了,咱们快快摆上午饭,吃完就逛园子去!”


    这一天, 林珩兴致缺缺地陪着老太太逛了一遍大观园。唯独在宝玉强推潇湘馆时,坚定地指着凸碧山庄说很好。无他,这里和怡红院一东南,一西北,相距最远。


    史湘云几处瞧过,她本属意红香圃。但那里只是花厅,若要住人,还得费一番功夫收拾。旁边的暖香坞倒合适,不过看出惜春喜欢,湘云就没出声。


    “凸碧山庄、凹晶溪馆,这两个名字倒别致,不落俗套。”湘云赞道。


    黛玉一笑,颇有些自得:“这两处都是我拟的名儿,当初宝玉拟了几个。剩下的都是姊妹们拟了,送进宫请娘娘裁夺的。我定的那几个,一字未改。”


    “原来如此,还得是林姐姐,心思又是别样的精巧。既这样,咱们还选什么?不如就定了这里,地方敞亮不说,东西都是齐全的。”湘云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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