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正在亲手归置那些贵重物品,晴雯收拾着他的各色衣裳,麝月指挥着几个小丫头跑进跑出。


    听到宝玉要东西,袭人先洗了手过来给他找,嘴里半嗔半怨:“祖宗,你可安安分分坐一会儿吧,或是去哪个姑娘屋子里走走,何苦又来闹我们,这里头人仰马翻的,仔细再叫人冲撞了!”


    宝玉不理她的话,自己捡了花笺出来,捧到黛玉面前,让她看哪个好?黛玉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撂下手中的书说:“你看哪个好就是哪个,何苦又来问我?”


    宝玉得了个冷脸半点不恼,反腆着脸笑道:“自然是妹妹会看,我才来请妹妹的,要是别人,更想不到这样周到雅致的主意。”又做小伏低再三央告,黛玉才转了笑脸,和他一起挑起来。


    袭人看他们二人窃窃私语,宝玉也不答她的话,突然叹了一口气说:“这一时恼了,一时又好了,年纪一日大似一日,行动倒成孩子了。”


    林嬷嬷本在一旁收拢林珩的东西,闻言手上一顿,抬眼笑道:“袭大姑娘这样的周全人,难怪老太太太太放心把这屋子交给你,有你在旁边劝着,就像太太也在旁边了一样。”


    袭人脸色有些不自然,晴雯突然跳出来呛声:“她自然是这世上第一妥帖周到之人,赶明儿我们都去了,只留她一个,也顶得一百个呢!”


    一句话说得袭人红了脸,她作势要去掐晴雯的脸,嗔着:“你这小蹄子胡说!”晴雯一掀帘子出去了,袭人没掐到,反引得众人笑了起来。


    林珩坐在一边荡着脚,不言不动地看着他们笑闹,眼珠子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母后头这个小院,属于荣禧堂的一部分,不临街,有抄手游廊与前面的穿堂相接,既独立,又方便走动。贾老太爷当初在的时候给取过一个名字,叫茂椿院。没有贾琏凤姐住的西跨院大,也没有独立门户,只一小小垂花门和粉釉影壁隔断,胜在小巧精致。


    自贾母提了要让他们单独住后,那里已经收整了两个月,差不多的东西都有。黛玉几人只需带上自己日常动用以及心爱的东西,就可以搬进去。


    林珩那里自有林嬷嬷操心,黛玉的东西,紫鹃也收的很有条理。午饭时候,两边都差不多打理清爽了。林珩匆匆吃过饭,自己去了李纨院子邀请贾兰。


    贾兰正在写字,李纨陪在她身边做针线,听了林珩的来意,笑着让贾兰收了纸笔出去逛逛,贾兰也才六七岁,正是爱热闹的时候。闻言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跟着去了。


    这边转到前面,正好遇到贾环,贾兰称呼他:“三叔……”,林珩也叫他“三表哥”。贾环问他们要去哪里,贾兰说要去看林珩的新屋子。贾环堵着贾兰两人问:“宝玉搬新屋子了?”


    贾兰抿抿唇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贾环想了一会儿说:“那正好,我同你们一起去看看。”说完转身就要走。


    贾环平时不太到贾母身边去,林珩和他不太熟。但一家子骨肉,他说要去,林珩也没有拦他的道理。


    三人走到茂椿院时,里面已经很热闹了。隔着垂花门就能听见凤姐的笑声,宝钗最先看见林珩几个,笑着说:“哟,主人姗姗来迟,咱们倒赶了个先儿。”


    林珩笑着问好,胭脂给他们几个端上茶水,贾母把他拉到跟前说:“好孩子,瞧瞧你的屋子,想要什么,来和我说,我让他们找去。你薛姨妈还送了一缸鱼给你们,就摆在你窗户外边的桂花树底下,快去瞧瞧。”


    贾母话音刚落,凤姐就啧着舌说:“瞧瞧老祖宗这心偏的,如今满屋子的人,都知道您老人家的心头肉在哪儿了!”


    贾母指着她笑骂:“猢狲猢狲……”一群人笑闹一阵,王夫人看贾母渐渐精神不济,就知道老人家熬不住,得歇一会儿,于是几人劝着老太太去歇息,留下姊妹几个自在说话。


    贾母王夫人在时,贾环安安静静缩在贾兰后边,等人一走,他立刻活泛起来。林珩惦记着他的鱼,就来约贾兰贾环一起去看,不想贾环摆了摆手,说要自己逛逛。林珩没有多想,自己带着贾兰走了。


    此刻众人都集中在宝玉屋子里,林珩这边清清静静的,两人看了一会儿鱼,就走到里间吃茶。贾兰抬眼一看,这里收拾的轩敞明净,很是讲究。


    只见南面当中设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面光润,不雕繁纹。上头放着一方端砚,乃是贾政爱物,贾兰在贾政书房里见到过,不知什么时候竟给了林珩。旁边还设有一套象牙嵌白玉的笔搁水注,一盆文竹,造型精致,玉色温润。侧面则是占了整半面墙的楠木书架,陈列得满满当当,皆为绢面、锦函、蓝绫包角,整齐雅致,让人望之心静。


    林珩将贾兰引到窗边的小炕几上,琥珀端了果子来给他们吃。林珩拉开身后的多宝阁,不一会儿就掏出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彩绘的泥人小戏出、竹丝小灯笼、珐琅小转铃,会动的“木牛流马”,甚至贾兰惊讶地发现,他手边的山水炕屏也是可以插拔移动的。


    林珩大方地把自己的爱物分享给贾兰,还给他介绍了近日新宠“金鱼灯”,这是阿肇给他的乔迁贺礼,白日看去只是一盏凝脂玉色的鱼形灯笼,胜在做工精巧,鱼鳞是用极薄的琉璃片穿上去的,人提在手里走动时,金鱼的首尾和身子就会动起来。更妙的是,一旦放进点燃的蜡烛,光就穿过鱼腹,会透出五彩的流光,仿佛漾开层层细碎才鳞,真如一尾活的金鱼在水中游动。


    林珩让琥珀点上烛火,贾兰看得津津有味。


    林珩带他挨个摆弄了一遍,贾兰最终被两柄木剑吸引了注意。这木剑做的极为精致,就像真的一样,剑鞘剑穗都是齐的。这还是在扬州时,林如海找人给林珩定制的,林珩平时无聊就让阿肇陪着他舞剑,如今已经好久没用过了。


    现在见贾兰感兴趣,林珩就取下宝剑,分了他一把,两人在屋子里比划起来,不一会儿就玩得满头是汗。林嬷嬷进来一看,石青的坐垫在灯盏上挂着,泥人东一个西一个战死沙场,茶水流了一地,林珩说那是血流成河,无法避免。


    本来整齐叠放的纸张,此刻被揉成好几个纸团,飞的到处都是。林珩说那是攻打城门时投出去的巨石,至于横斜的抱枕靠垫,自然就是破裂的城墙了。


    贾兰和林珩原本整齐的头发都玩散了,鼻尖额角都是汗。林嬷嬷一边叫着小祖宗,一边喊着胭脂琥珀给他俩收拾。贾兰抬着宝剑有些尴尬,林珩却不以为意,大呼“给本将军卸甲”!逗得胭脂琥珀几个笑弯了腰。


    林嬷嬷重新给两个人收拾一番,劝着哄着把人送了出去。林珩还安慰贾兰,说是不妨事,大方地要把宝剑送贾兰一把,贾兰小脸红扑扑,似是十分心动。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说是以后再来找表叔玩。


    两人美滋滋地玩了一会儿,回到正房去找众人。不想才到门边,就见贾环飞也似的冲出来,一溜烟跑到了两人身后。大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要看看,这才失手砸在了地上。”


    探春掀了帘子追出来,说他:“谁说你是故意的了,谁又为这个怪你来着。多大的人了,行事半点分寸也没有,慌脚鸡似的乱摸乱碰,搜东寻西!还作威作福地使唤人,这难道是你的屋子?”


    一串话说得贾环红了眼,他愈发叫喊道:“宝玉屋子里的东西,人人都碰得摸得,偏我摸不得不成?你们哪里是嫌我打坏东西,分明是嫌我这个人。莫非是我来不得这里,我倒要叫太太评评礼!”


    这时众人也出来了,拉着探春劝道:“罢罢,何苦生这么大的气?环兄弟也压压性子,一点子小事,说到太太面前了,岂不大家没趣。”


    贾环一把抹去眼泪,跺脚道:“你们都是一气儿的。”转身跑了。


    探春看贾环丢人,自己心里又气又羞。恨他行事小家子气,打碎了东西提脚就跑,没有半点担当。气他自己不尊重,在人家屋子里乱翻,要这个要那个,招人厌烦。


    贾家众人都知道这姐弟俩的官司,都劝探春,无一人管跑出去的贾环。


    黛玉上前拉过林珩,问他去哪里了?林珩说和贾兰玩了一会,黛玉知道他在这里坐不住,也不带进去,摸摸他的头仍然叫他去玩。


    等人都回了屋子,贾兰抿抿唇说:“三叔是咱们带来的!”


    林珩点点头说:“对,咱们去看看他。”


    贾兰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贾环在家里一向不招待见,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一般场合下,太太也不叫他进内院,只让他跟着他姨娘过活,偏他们将人带了进来,还闹了这一场,贾兰担心有人责怪。


    林珩却想不到这里去,拉着贾兰出去找人,原本以为贾环已经跑去前院了。没想到出来没多远,就看见贾环站在墙边哭,青釉大缸里的矮脚罗汉松被他扯掉了一大半。


    贾环听到动静,转过来瞪着他们说:“你们跟上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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