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没有说话,林珩问:“你打碎了什么?咱们找一个赔给他。”


    贾环怒道:“我赔不赔,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珩不紧不慢地说:“你是我带去的,因此有这一问。你若是不要我们管,我们就走了。”


    贾环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孤立无援的感觉稍微散了些,但委屈更重了。他本想发火嘴硬,但又怕两人真的走掉。于是嗫嚅着嘴唇说:“是一副套杯中的一个,我真不是故意的,什么值钱的东西?!四儿春燕几个遮遮掩掩的不给我看,我才自己动手去拿的!”


    林珩说:“不知道值不值钱,我没见过。待会儿我们回去看看,若是当真价值不菲,再一起想办法。”


    贾环低头说:“姨娘会骂死我的。她肯定不愿意出钱,还会让我去求太太。”


    林珩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没办法了,要么你拿月例银子凑,要么你去求太太,或者就当没这事,你想怎么做?”


    贾环闻言咬起了下唇,过了一会儿,恨声道:“我的月例银子都在姨娘那儿,但我还藏了一笔,能凑七两三钱……”贾环似是极羞于开口,但还是说了。


    贾兰看看两人说:“我有一个金锞子……”贾兰的月银也是李纨收着,平时要用可以去要,但要说明去处。贾环这事显然不便说明,那就只有去年他看着可爱,私藏下的一个“猴子献桃”金锞子了。


    贾环没有想到贾兰会这么说,有些震惊地愣在那儿了。林珩皱着眉想了想说:“应该够了,那我们回去看看,你还要回去吗?”


    贾环闻言有些气愤,垂头咬牙说:“不去了,等赔了他杯子再去。”


    林珩点点头,和贾环分开了。两人往回走时,还在悄声商量,如何不着痕迹地去看那套杯子。没想到一回茂椿院,就看见那套气哭了贾环的杯子,已经被搁在了墙根底下。


    两个守门的婆子赶上去问:“姑娘们,这杯子是不要了?可能赏给我们?”


    小丫头站在台阶上,半耷着眼睛,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花大姐姐说不要了,咱们二爷的脾气,好的都还使不过来呢,谁还留着它?你们要就拿走吧!”


    看那俩婆子一哄而上,贾兰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被林珩一把拉住。贾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让贾环万分为难的杯子,连宝玉屋子里的小丫头都能随意处置。


    此时站在正房前面,听着里面的热闹,贾兰也不想进去了。他转头问林珩:“现在怎么办?”


    林珩说:“没事,我已经记住样子了,待会儿就吩咐外边的人去找!”


    “万一没有一样的呢?”贾兰追问道。


    “除了三哥,谁还会在意是不是完全一样?”林珩淡淡地说。


    贾兰攥着手叹了口气说:“我回去读书了,表叔要是找到了,就告诉我一声,如果钱不够……”


    林珩点点头说:“够了。”


    晚饭摆在了茂椿院,贾母高兴,宝玉承欢,热闹非凡。


    宴席散后,林珩去外院找了林家今日当值的两个人。给他们详细描述了套杯的样子,还怕他们买不对,让多买几套进来看,赵四和郑六答应着去了。


    林珩回来以后怏怏不乐,紫鹃扶着黛玉来看他。问他怎么了,林珩自然不肯瞒黛玉,将今天的事说了。


    黛玉听后笑着叹道:“这世间拜高踩低的事也不少,奴才们看着上头行事,自然风往那边吹,就往那边倒。环儿行事原有些荒唐,三妹妹也是怒其不争。你这么做很好,宝玉虽不在意那些杯盏,却能全了别人的体面,咱们珩儿是个心地淳厚的好孩子!只是咱们客居于此,不便说人家是非,你明白吗?”


    林珩点点头,黛玉看琥珀几人服侍他睡下了,才慢慢回自己屋子。院内月华如洗,一片澄澈……


    林家的人动作很快,第三天就挑了好几套相似的进来。林珩请黛玉帮忙,选了最像的两套,又约了贾兰贾环,三人共同议定,将贵的那套挑出来,一共花了六两八钱银子。


    因为买的多,郑六帮着讲价了,贾环知道后很感激,直说:这个奴才不错!贾兰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想提点他两句吧,又不好说长辈的,只好罢了。


    之后,贾环特意挑了个姐妹都在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去还宝玉杯子。


    宝玉果然不在意,说:“何必……”,摆摆手让袭人收了。


    众人面面相觑,唯独探春心里高兴,嘴上说着:“也算你知道好歹。”


    当着众人的面却帮他描补,说他毛手毛脚,莽莽撞撞,空长了年纪。手上没轻重,心里没算计。少爷脾气,打了东西只当寻常,抬脚就要走,仗着宝玉做哥哥的不与他计较,失了体统。以后要长长记性,东西是小事,让人无端猜度才是吃亏。


    不轻不重地刺了那一句,转眼像无事人一般说起家常来。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府里常有人说贾环眼皮子浅,行动就存坏心,捕风捉影的,不是一日两日了。


    贾环自然不是个省心的,淘气顽劣,敢做不敢当,别人疑他十次,有八次都是他做的。可也有那么一两次,当真是冤枉,只是传来传去,假的也成真了。这回总算是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赵姨娘知道后却提着他的耳朵骂人,说他:有钱无处使,去买这个虚名,争这口闲气。还说既然林家应承,东西买来承他们的情就是,做什么又上赶着去送钱。只会对着他耍心眼,没出息……


    探春正好来瞧贾环,听见这话气了个倒仰。一掀帘子进去,吓了赵姨娘和贾环一大跳。探春平时从不来这边,这次见贾环行事长进了,特地过来和他说话,也是劝他学好的意思。没想到听了这番歹话,当下就哭了,指着赵姨娘说道:


    “我说姨娘糊涂,姨娘还不肯认,如今对环儿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那么大的年纪,连好赖都不分了吗?人家倒是诚心替咱们圆脸面,姨娘偏自己把脸面撕下来往地上踩。一套杯子能值几个钱,姨娘这样算计!环儿以后是要在外面走动的,连这么点子东西都拿不起放不下,以后如何撑门立户?


    我说给姨娘吧,今日这番话要是传了出去,不但惹恼了林家,只怕老太太、太太面上也无光!到时候再让姨娘去站规矩,连老爷也没话说的。姨娘要是不信,就只管去说。”


    赵姨娘看到她时已怕了三分,又不好堕了自己的面子,强撑着说道:“你倒会来教训我,我何尝对外说去了……”


    探春用帕子一抹眼泪,转身要走,出门前又回身看着贾环,怔怔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


    探春发作完这一场,独自回去哭了好久。后边又备了自己做的针线,悄悄来谢黛玉,还说要谢林珩。


    黛玉知道探春一向好强,推说林珩不在家,果见探春松了口气,说:“我是没福气,不像你有珩哥儿这么个弟弟,但凡我是个男人也就罢了,偏……”黛玉安慰着她,两个人又说好些好体己话。从此,探春也常来茂椿院走动,和黛玉日渐亲密起来……


    当天晚上,袭人如往常一般服侍宝玉睡觉,宝玉却突然对她说:“以后环儿再来,不要咋咋呼呼的,便是他拿了什么,摔了什么,也只当寻常。”


    袭人一愣,强笑着说:“并没人说他什么,那天也是三姑娘先发作起来……”


    “你们不说比说了还厉害呢……平日里丫头打碎一个盏,晴雯要说她,你还拦着?怎么如今反不将三妹妹的脸面放在心上了……”


    袭人心里一酸,心想她这都是为了谁?她们要是不防着些,还不知道那些歪心邪意的人要闹成什么样呢!她既然服侍了宝玉,心里眼里也只有宝玉一个,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袭人自以为这一片痴心,不好向宝玉讲明,只好遮掩着说:“小丫头们原有些大惊小怪的,李嬷嬷又时常教导大家要小心仔细,所以才这样。二爷既如此说了,我以后告诉她们改了吧……”


    “嗯,她们如今都是听你调停,你教导她们,大家消停过日子才好呢!"说完这一句,宝玉就睡着了……


    袭人疑心宝玉说她不消停,想要辩白两句,又犯不着把人叫醒;想像以前一样冷着他,让他先低头,又师出无名。一晚上胡思乱想,直睁眼到天亮……


    搬到茂椿院后,屋子宽敞了不少,黛玉有了更大的地方教林珩读书,闲时就去老太太处说说笑笑,和姊妹们玩闹。虽然比以前事多,但是很少再一个人掉眼泪。


    林珩长进很快,贾政常常叫他去外书房说话。当然,每次叫人时,贾政也没忘了宝玉,只是被他今天“头疼”,明天“老太太留着”闹得没趣,渐渐也就不在意宝玉去不去了。反而常常叫上贾兰,也因为贾兰,贾政发现了家塾里的教学比以前敷衍很多。


    想到贾代儒年老体弱,又死了唯一的孙子,恐怕精力不济,也无心再料理旁的事。贾政后悔没有早做打算,白白耽误了这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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