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不怕读书,笑眯眯地点头应了。黛玉看他答应的爽快,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下午接到了扬州来信,爹爹说林珩禀性倔强,又有老太太溺爱,恐怕丫鬟婆子辖制不住,让黛玉拘束管教,不许他胡闹。又说林珩这些年因病耽误了课业,现在大了,也该读书明理,将来不至于沦为膏粱纨绔之流。


    无奈自己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寻不着好先生,让黛玉闲时敦促他认真上进,不要虚度时光。


    黛玉自觉受了重托,细细想了一番父亲的话,结合这些年看的人事,觉得深有道理。宝姐姐也是一流的人品了,他那个兄长却不成样子。黛玉虽人在深闺,这些年也有所耳闻。


    薛姨妈为此掉了多少眼泪,还有宁府那边……风言风语地听去,已经有许多不堪,这都还只是传到他们耳朵里的部分。


    林珩还小,不如宝玉有亲生父母在旁护持,万一学坏了,父亲岂不伤心……


    宝玉倒好,三人亲热厚密没有什么猜忌,可他在外头结交的那些朋友未必都是好的。只怕林珩去了学堂,逞着淘气的人多了,也跟着胡闹起来,自己在里头还一无所知。


    这么一想一急,还是劝他上进的好,读书总不至于出错的。如此这般,黛玉竟然有点理解舅舅了,那么白眉赤眼地逼着宝玉读书,恐怕也是一样的担心吧!还有大嫂子,兰儿是她唯一的骨血,岂有不心疼的,却还是一日不肯放松他的功课!


    黛玉苦笑着,巴巴等了林珩一下午,腹内已打了数千字的草稿,想好要怎样劝他。若是他不听,自己又要如何哄着!没想到林珩二话不说就应下了,黛玉噎了一会儿,看着林珩半响无话。


    林珩荡着双腿等她说话,黛玉拿了一块牛乳糕给他,想起爹爹信里另一件事……


    今日爹爹来信,还说她大了,以后会让林嬷嬷每月再加一份月钱,平日里若有什么花销,只管使人去办。


    贾家每个姑娘都有月例银子,黛玉和他们一样的份例。老太太平日也有体己给她,日常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官中出,她自己除了赏人没什么开销。当年上京时,林如海还给过她一笔银子傍身,这些年也无处使去,还叫人收着呢!


    而且自从她来了外祖家寄住,逢年过节,扬州都是加了几倍的厚礼送上来,养十个她也绰绰有余。所以家中并没有单给她的钱,贾府姑娘都是二两月例,黛玉和他们一处起居,不便独异于众人。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林家行事的圆融体贴之处。突然改了,黛玉有些疑惑,看了看林珩,试探着问:“你才来,没赶上放月例,手上银子够使吗?若有不凑手的,只管让嬷嬷去我那里要。”


    林珩歪了歪头说:“不知道啊,银子都是阿肇他们管着!”


    黛玉咬了咬下唇,暗叹自己昏了,这么问林珩自然不知。想了想,回了自己屋子,叫人找来林嬷嬷,背着人问她:


    ”嬷嬷来了也有些日子了,还在得惯吗?这府里人多,不比咱们家,下人之间都有许多关碍,珩哥儿常去外书房待着,咱们也照管不到,不知嬷嬷冷眼看着,下头的人可还尽心?”


    这话问的十分直白了,林嬷嬷微微一愣,随即品出了几分味道。想着多半是老爷那突然加上的月例银子闹得,自家大姑娘心思细腻,又疼惜弟弟,这是担心他受了委屈。


    林嬷嬷乐见他们姐弟互相挂念,看着自家姑娘也大了,并不瞒她:“咱们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小爷身体又弱,胃口不好,老婆子我多事,常常跑厨下要东要西的,这里的人岂有不恼的。


    好在姑娘少爷都得老太太、太太顾惜,他们心里纵使有些说法,咱们多多的花些银子,也就办成事了。旁的事,咱们自家多宽宽心……”


    这番话倒出了寄人篱下的无奈,也戳中了黛玉这些年的委屈。她一时撑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林嬷嬷叹了一口气,心疼地把她搂在怀中,倒让黛玉闹了个红脸。


    宝玉从外头进来,正看见这一幕。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掏出自己的帕子要给黛玉擦泪。黛玉躲过他的帕子,嗔道:“进来也不出声,你多早晚来的?”


    “才进来就见妹妹哭了,自从珩儿上京,妹妹已经许久没哭过了,今儿是怎么了?可是我惹妹妹伤心了?”


    黛玉见他一味小意温柔,自己擦了眼泪说:“何曾哭了,方才被灰迷了眼,嬷嬷正给我吹呢!你从哪里来?”


    宝玉在黛玉床上一躺,苦恼地说:“看了鲸卿来的,他姐姐病了,这些日子都不去上学,就我一个人去,还有什么趣!”


    平时宝玉说起这话,黛玉没什么感觉,今日却下意识往门外看去,见林珩不在,才放心说:“蓉儿媳妇病的重吗?”


    宝玉摇摇头说:“盼着她好了才好呢!”


    黛玉喃喃说:“是啊,要是好了才好呢……”


    两人说了一回话,各自回屋歇下,却各有各的心思。


    扬州,林如海收到京城的信后,着实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他将两个孩子送去京城,本是为了减去顾盼之忧,现在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林大友的来信十分直白,把贾府家塾的不堪抖了个干净,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其实贾家这些年行事多有让人诟病的地方,林如海不是没有耳闻,只是不愿偏听偏信。又想起岳丈在世的时候,贾家是最重教化的,觉得他们只要根基不乱,家族底蕴就在。哪怕有一二不肖子孙,也无伤大雅,世家大族,这样的事在所难免。没想到这几年竟是这般光景了。


    黛玉以往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林如海不知内宅那些琐碎,私以为凭着岳母对妻子的宠爱,贾家定会好好照料黛玉!


    那时候贾敏新丧,黛玉体弱,林珩看着就是有今日没明日的样子。实话说,他那时也只当天意如此,林家气数将尽,了无生趣。贾府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托孤之处,万一林珩有了不测,他恐怕也难撑多久。


    没想到峰回路转,如今瞧着,是他们林家命不该绝。当年的决定就有些草率了,贾家人口繁杂,玉儿这些年,想必也有不少委屈之处。或许为了两个孩子,他该早下决心!


    扬州物阜民丰,距离林家祖籍不远,林如海本打算在此地致仕,还能远离京都纷争。现在想着,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久居非福,久滞生危!林家在此地处处不顺,焉知不是这些年拦了别人的路……


    一旦定下心思,林如海的心思就明朗了,他当下唤来长随磨墨,提笔写下:


    臣林如海跪奏:


    臣蒙天恩,久任繁要,夙夜兢兢,不敢懈怠。然年齿渐长,旧疾时发,常有力不从心之叹;又恐久留其位,熟极生怠,久任生误,有负君恩。此念萦怀,五内难安。疏请卸去现任,擢贤能者居之。倘陛下犹念臣微劳,尚堪驱策,伏乞调补京职,冀效驱策于中枢。①


    一气呵成,静等墨迹干透,林如海仰面躺在圈椅上怔怔出神。真下定这个决心后,发现也没那么难。至少,他此刻心中并无多少遗憾,反倒是想起林珩信中反复追问的: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林如海淡笑着,心想:快了!


    心潮起伏之下,林如海并未留意,身边长随眼中翻滚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①臣林如海跪奏:臣得皇上看重,在扬州盐政这个要职上已经待了很久了,这些年勤勤恳恳,战战兢兢,不敢有一点懈怠。但我现在年纪大了,还经常生病,实在力不从心。又担心我在这要任上做的太熟,反而容易因循守旧,出现失误,有负皇上对我的信任与恩情。这种想法最近常出现在我脑海中,让我夜不能寐,十分痛苦。于是只好上奏折,请皇上卸去我现在的职务,去挑选有能力的人胜任。若陛下不嫌弃我老迈,觉得我还能做点事,就求您把我调回京城,在中枢效力吧。


    第6章 口角


    九月下旬,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贾母终于开了口,让林珩三人搬进新居。


    宝玉早盼着这一天,得了准信后喜得不得了,当晚就让贾母向私塾里告假,可以三天不去上学。又兴冲冲地和林珩黛玉商量,搬好屋子后要做东,请众姊妹和老太太太太来暖房,大家同乐。


    王氏嗔他胡闹,贾母却喜欢他高兴。发话让他们姐弟三人自己布置屋子,差着什么只管去要,晚上还要在他们的小院里摆酒吃饭,给他们贺喜。


    有贾母凑趣,凤姐第二天一大早就像模像样地给姐弟三人送去新枕、书籍,意为乔迁之贺。宝玉越发高兴,闹闹哄哄地指挥着丫头归置陈设。又挂着林珩和黛玉,担心他们晚了,几处奔忙。


    黛玉见他里外添乱,还带得林珩也进进出出,忙了一头的汗。就想了个法子,对他说:“你既诚心相邀,何妨下个帖子请他们,若只是打发丫头去说一声,他们度量着咱们这里忙乱,未必肯来!”


    一句话点醒了宝玉,他抚掌笑道:“很是,很是,就该下帖子请他们。宝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这四人自然不必说,还有凤姐姐房里的大妞妞,她虽小,也该请她。”话音刚落,就一连声地催着丫头们拿纸笔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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