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井街道中辗转了许久,椿终于找到了那条狭窄的龟泽町。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低矮长屋,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飘扬,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嬉戏,主妇们在水井边闲聊。
她按着门牌号,找到了一家门面狭小、堆满各种日用杂货的荒物屋。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上面写着“松川商店”。
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电车挤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鼓起勇气掀开暖帘,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塞满了锅碗瓢盆、扫帚畚箕、油盐酱醋等各种杂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品。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椿。
“请问是松川老夫人吗?”椿有些不确定地问,报上了名字和自己的来意,“成濑椿……之前我们说好的。”
老妇人松川老夫人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啊……进来吧,后院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掀开通往后间的布帘。
椿跟着她穿过堆满货物的狭窄通道,来到后面一个兼作厨房和起居室的房间。更加拥挤,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老爷爷正坐在矮桌边喝茶,看到椿,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松川老夫人示意椿坐下,给她倒了杯粗茶。
“我们这儿地方小,吃饭就跟我们一起,简单些。可能这短时间的会委屈到你,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椿摇摇头:“不会不会,麻烦你们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去收拾阁楼了。老爷爷继续沉默地喝着茶。
椿捧着那杯微温的粗茶,坐在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街道传来的嘈杂声响,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旧物和食物气味。
这就是她在东京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放下茶杯,走到唯一一扇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黄昏的夕阳给肮脏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来远方的气息。
她轻轻关上了窗。
真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求职的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
她循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一家家去叩门,有的地方一听是女性,且无工作经验,便婉言谢绝。有的需要熟练使用打字机,而她对此一窍不通。有的则嫌弃她京都口音稍重,或觉得她气质过于“文雅” ,不像能吃苦的样子。
数次碰壁后,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
就在她几乎要去应聘百货店的店员时,一家名为《东京文化新报》的中型报社正在招聘翻译及文笔助理,椿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前往。
面试的是一位戴着圆眼镜的主编,姓小林。
他看了椿的简历和作品, 尤其是那篇翻译文章和几篇关于京都风物的短文, 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然后用英语问了她几个问题。
椿紧张但流畅地回答了。
小林主编又问她对当下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椿结合自己的观察和阅读, 谨慎地表达了见解。
“我们这里薪水不高,工作很杂,从校对、翻译外电到整理资料、接电话, 甚至帮忙跑腿都要做。而且经常要加班, 你能接受吗?”小林主编直接问道。
“我能接受。”椿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林主编打量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么下周一早上九点,来编辑部报道,先试用。”
椿强忍着激动,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我一定会努力的。”
工作有了着落后,松川老夫人也为她高兴,每天都多煎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的早饭里。
之后椿很快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虽然低调, 但在东京的办公室环境中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且行动不便。她咬牙用去三越这样的大百货店地下部,购置了两套最简单的洋装,又买了一双低跟的浅口皮鞋。
路过银座一家挂着巴黎风招牌的时髦理发店,橱窗里陈列着发型模特,都是剪着俏丽短发、或烫着波浪卷的摩登女郎形象。她在橱窗前驻足良久,摸了摸自己只是简单束起的乌黑长发。
心一横,她推门走了进去。
理发师是一位抹着发油的年轻男子,得知她要剪短发,热情地推荐了当下最流行的波波头,稍加改良长度在耳下,发尾微微内扣,并建议可以烫一点蓬松的波浪,更显俏丽。
椿看着镜中理发师比划的样子,点了点头。
周一,她穿着新买的裙装,顶着新剪的短发,准时踏入了《东京文化新报》位于神田区一座三层红砖楼的编辑部。
办公室比想象中拥挤嘈杂,一排排桌子上堆着高高的稿件和报纸,打字机噼啪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西装或衬衫的男编辑们来去匆匆,也有几位像她一样穿着裙装的女职员在忙碌。
她被引荐给编辑部里另一位资深的女性文员,田中介子。
一位约莫三十岁、打扮得体、神情干练的女性。
“这位是新来的成濑,试用期跟着你学习。”小林主编交代完便匆匆离去。
介子人很友好,迅速带椿熟悉环境。比如告诉她座位在哪,茶水间和洗手间位置,报纸的各个版面负责什么,基本的校对符号如何使用,那台老旧的打字机该怎么敲,还有一堆积压的、需要整理归档的读者来信和稿件。
工作确实琐碎繁重。
椿第一天就忙到晚上八点,腰酸背痛,手指因为不熟悉打字而僵硬。但她学得很快,态度认真,不懂就问。
同办公室还有另外两位年轻女职员,负责社会版资料整理的佐藤和子,以及负责生活版稿件初筛的铃木敏子。和子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很快便主动和椿搭话,教她附近哪家咖啡便宜又好喝,哪家的午餐套餐实惠。
敏子则沉稳细心,常在椿忙不过来时默默搭把手。三个年轻女性很快熟络起来,午休时常常一起吃饭,抱怨一下工作的辛苦,也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
薪水确实微薄,试用期更是捉襟见肘。
扣除必要开销所剩无几。
但每当看到自己校对过的稿件变成铅字,看到自己翻译的一条简短外电被采用,甚至有一次小林主编将她写的一篇关于京都夏季风物的小品文刊登在副刊角落时,那种成就感与喜悦是过往从未体会过的。
因为工作忙碌,且松川家没有电话,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靠书信。
她每隔一两周会给母亲写一封报平安的信,母亲的回信总是很快,字里行间充满思念与担忧,但从不提让她回去,只是反复叮嘱注意身体,并时不时会夹寄一些钞票。
母亲还会寄一些京都的特产让她分给同事,打好关系。
茂的信来得不那么规律,但每次收到,椿都会反复阅读。
他的信很短,经常会附上一片压干的花叶,还有一小段他新写的故事的开头。
秋天来临的时候,椿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转为正式职员,薪水也有了一小步提升。
东京的秋意来得鲜明,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一夜之间染上金黄。
她添置了两件秋冬季穿的大衣,一件是实用的风衣,另一件是略带装饰性的切斯特大衣,配上母亲不久前寄来的一条价值不菲的真丝丝巾,成为她每日通勤的标配。
转正后不久的某个周一早晨,她来到办公室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小束精心搭配的鲜花,是花店那种用玻璃纸和缎带包扎好的花束。
“哎呀小椿,有仰慕者哦。”和子第一个凑过来,挤眉弄眼。
敏子也微笑:“花很漂亮呢,不过没有卡片吗?”
椿仔细查看了花束,确实没有任何卡片或署名。
她有些茫然谁会给她送花?同事?她自认还没熟络到那种程度。工作中接触过的男性?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对象。
“可能是送错了吧。”她摇摇头,将花束插进一个闲置的水杯里,放在窗台,便继续投入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桌上总会出现一束新的鲜花,有时是玫瑰搭配常春藤,有时是百合与绿铃草,每次都搭配得恰到好处,且依旧没有任何署名。
这成了办公室一个小小的谈资。
和子她们热衷于猜测送花人的身份,是楼下印刷厂那个总是偷看椿的年轻工人?还是偶尔来送稿件的自由撰稿人?抑或是某个神秘的<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者?
椿起初有些困扰,但见始终无人认领,也便渐渐习惯了,只当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者的善意,无暇深究。
她的心思,几乎全部被日益增多的工作和努力适应新生活所占据。
工作逐渐上手后,她开始被指派一些更有挑战性的任务,比如跟随前辈记者外出采访一些小型文化沙龙或展览,回来整理采访笔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