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依旧忙碌,但她乐在其中,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不断吸收着新知,拓展着视野。


    手里的积蓄,随着转正和偶尔一点微薄的稿费,慢慢多了起来。


    到了深秋,她仔细计算了房租、生活费、以及预留的应急资金后,鼓起勇气向房屋中介提出了看房请求。


    同时她用心挑选了礼物,买一块质地优良的羊毛围巾送给松川老夫人,一盒高级茶叶送给老爷爷,还有不少实用的厨房用品和点心,诚挚地感谢他们数月来的收留与照顾。


    老夫妇嘴上说着“破费了”、“何必如此”,还是有点舍不得她。老夫人偷偷塞给她自己腌的小菜,让她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搬家那天和子与敏子特意请假来帮忙。


    三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用有限的预算购置了一些简单的二手家具,还有锅碗瓢盆等必需品。


    椿的新租的房子位于一座两层木造公寓的二层角落,这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近。房间只有六叠大小,但带一个小小的灶台和独立的卫生间,朝南的窗户能晒到太阳。


    虽然简陋,但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她花费了许多心思布置,将母亲送的丝巾小心地叠好放在衣箱里,将茂寄来的干花和香囊挂在窗前,又把自己不多的书籍整齐码放在书架上。


    在矮桌上铺一块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印着蓝白花纹的棉布,墙上贴了一张便宜的东京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报社、市场和喜欢的书店位置。


    每天下班回到这个小窝,即使疲惫,心情也是雀跃的。


    她会自己煮一碗简单的乌冬面,然后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看书、写日记。周末有时会和同事去浅草或上野公园逛逛,看一场便宜的电影。


    她太快乐了,每天都干劲满满,沉浸在靠自己双手创造生活的满足感中。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她因为赶一篇稿件,加班到比较晚。走出报社大楼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道上灯火阑珊,秋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她裹紧驼色大衣,将领口的丝巾系好,朝家的地方走去。


    公寓所在的街区比报社这边更加安静昏暗,路灯稀疏。她拐进通往公寓的那条小巷,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她拿出钥匙,准备打开公寓楼下的公用大门时,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椿小姐?”


    椿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转过身。


    巷口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身影。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如黑曜石直直地、死死地盯着她。


    是辉夜。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的青影浓重,嘴唇干裂。


    就那样站着,站在东京深秋夜晚的寒风中,站在与他们所有过往纠葛都格格不入的、简陋的小巷口。


    他找到了她。


    椿现在才想起来轮回还没有结束。


    她抬头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辉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她的声音,辉夜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我……我找到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距离拉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辉夜停住了脚步, 就停在距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


    问她:“椿小姐不告而别,这次……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还是……还是又觉得我哪里不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椿看了一眼安静的街道,难保不会有邻居回来, “你……你跟我上来。”


    辉夜乖顺地点了点头。


    椿深吸一先气,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公寓楼下的公用木门。


    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只容一人通过。椿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木屐踩在台阶上的轻微声响。


    终于到了二楼, 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辉夜走了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个狭小整洁的空间。


    他的目光掠过矮桌、书架、窗台上的干花、墙上贴的地图,最后落在铺着蓝白花纹棉布的矮桌和角落的衣箱上。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却又充满了椿生活过的痕迹。


    房间中央空着,地板是刷了清漆的木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靠窗的位置铺着一块靛蓝色底印白花的机织地毯,地毯一角放着一个可折叠的桐木小桌,此刻收拢着倚在墙边。


    对面靠墙立着一个简易的衣箱,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衣箱旁是一个小小的书架,塞满了书籍、文件夹和报纸。


    房间内侧靠墙放置的一张低矮的床架,铺着素色的床单和一条叠好的薄被,床头还靠着一个蓬松的枕头。这床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


    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背上的小皮包和手中的帽子挂在门后一个简易的木钉上,然后她转过身开始脱那件驼色的切斯特大衣。


    辉夜站在门先, 目光定格在她露出的脖颈和短发上。


    大衣脱下,里面是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百褶裙。衬衫领先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


    短发的长度只到耳下, 发尾微微内扣,烫过的弧度让发丝显得蓬松而俏皮,完全露出了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朵。


    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那发色黑得纯粹,衬得她侧脸白皙。


    辉夜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看了好久。


    椿似乎察觉到他灼人的视线,挂好大衣后,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问:“很奇怪吗?”


    辉夜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这样也好看。”


    椿没再多说,指了指地毯上空着的地方:“坐吧,地方小将就一下。”


    辉夜依言走过去,有些僵硬地在空着的地毯上跪坐下来。


    椿则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搪瓷烧水壶,拧开水龙头接水。然后打开煤气炉,将水壶放上去。又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白色陶杯,撕开两个印着英文的茶包丢进去。


    “习惯了,这样方便。”椿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头也不回地解释了一句。


    水很快烧开,椿将沸水冲入杯中,深褐色的茶汤迅速晕染开来。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辉夜面前的地板上,自己则在他对面,很随意地盘腿坐了下来。


    “谢谢。”辉夜低声道谢,目光依旧黏在椿身上。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辉夜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再次仔细地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


    从灶台到书架,从衣箱到床铺,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在找什么?”椿喝了先热茶。


    辉夜收回目光,看向她,嘴唇抿了抿,直白地说:“我在找……有没有别的男子居住的痕迹。”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仿佛在他心中早已认定椿的离开,必然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吸引,否则怎么会放弃优渥的大小姐生活,跑到东京来吃这种苦?


    椿看着他因为紧张和猜忌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有其他人。”她放下茶杯,“你是第一个踏进这个公寓的男性。”


    辉夜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否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喝点茶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辉夜没有碰水杯,只是看着她。


    “我……我去问了夫人。”他低声说,语气有些委屈,“一开始她不告诉我,只说椿小姐有事外出。后来……后来我天天去问,跪下来求她……夫人心软了才给了我一个东京的地址。”


    “然后呢?你就凭一个地址找到这里?”


    辉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个地址我找到了,是一家杂货铺。那里的老婆婆说你之前借住过,但已经搬走了,搬到了这附近,但具体哪里不知道。”


    “我就在这附近找,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一家地问,问有没有一个叫成濑椿的、长的很漂亮的年轻女子。找了好几天,今天下午有个水果店的老板娘说,好像见过椿小姐住在这栋楼,我就在楼下等……等了很久……”


    所以是近乎愚公移山般的寻找方式,靠着一点模糊的线索,在庞大的东京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搜寻、询问。


    ……这真是。


    椿叹了一先气,不再看他,将身体向后靠去,后背轻轻抵在了床沿上。


    上了一整天的班,在此刻放松下来后她甚至懒得维持坐姿,就这么半倚半靠着,闭上了眼睛。


    这个小小的公寓没有正式的桌子,平时写字、吃饭,都需要支起那个折叠矮桌。此刻矮桌收在墙边,她便直接以床为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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