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最开始还是椿教他习字的。


    她又翻看了几页,不同的片段,不同的故事。


    有的主角是沉默的匠人,日复一日雕刻着同一个人像,每次完成又亲手毁去,重新开始。


    有的是迷失在永远走不出的森林里的旅人,依靠记忆星图跋涉,却总在接近出口时被浓雾吞噬。


    还有的甚至带着一点幻想的色彩,写了一个能听见植物低语的园丁,与他照顾的花草之间短暂而悲伤的对话……


    无一例外,这些故事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宿命感与孤独。


    椿一篇篇看下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椿抬起头看见茂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似乎是刚去厨房取了什么。看到坐在书桌旁的椿,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稿纸上,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快步走上前,将小包裹放在一旁,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稿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屋里乱。”


    椿放下手中的纸,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收拾。


    “茂,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茂收拾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椿换了个方式:“我是说,除了侍弄花草、做杂工、偶尔卖点手工制品……还有陪在我身边之外,你自己,有没有想做的事?”


    茂沉默了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样就够了。”


    他的眼神平静而满足,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


    椿指了指桌上那些稿纸:“你写得很好,这些故事很有灵气。”


    茂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从来没想过,把这些故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吗?”椿轻声问,“当个作家,怎么样?”


    茂垂下手,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行的。”


    椿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看着他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看着他眼中那点不敢暴露人前的微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我准备要离开成濑家了,大概……就过两天吧。这几天我一直在看报社的招聘消息,还有东京租房的事情。”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茂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椿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茂只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株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植物。


    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凝滞,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租好房子,欢迎你来做客。”


    茂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


    椿知道,对他来说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低垂的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阿茂,”她轻声唤他,“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茂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她。


    他看着椿,点了一下头。


    “好事,走出去是好事。”


    椿的鼻子又是一酸,但她强忍着,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嗯。”


    茂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书桌旁开始将那些散乱的稿纸,一张一张叠放整齐。


    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茂没有回头。


    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拙朴的手工制品,看了一眼那叠被他珍而重之整理好的稿纸,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出发前最后两日,椿过得如同绷紧的弦。


    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院落里,看看书,写写字,甚至应母亲的要求开始学着绣一个简单的布袋,说是要送给母亲装零碎用。


    暗地里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行装做最后清点,一个中等大小的藤编行李箱,里面只放了最必需的东西,


    比如一些衣物。母亲额外给她的那笔钱,被她分开藏在箱底夹层和随身布袋的暗格里。


    她没有带任何与成濑屋显赫身份相关的东西,没有华服,没有贵重首饰。


    给母亲的信她反复斟酌,写了好几次,最终只留下简短几句。


    「母亲大人膝下:


    不孝女椿决意外出历练,追寻己路。深知此举忤逆,令双亲蒙羞,然心志已定,万望海涵。母亲养育深恩无时敢忘,此去山长水远,必当珍重自身。待稍得立足再图禀报,恳请母亲务必保重,勿以椿为念。


    不孝女椿泣叩。 」


    信没有封口,她打算在临走前,悄悄放在母亲妆台上。


    对于茂她没有留信,有些话言语反而苍白。


    她只是一枚银簪用一块素帕包好,在出发前一晚趁茂在苗圃浇水时,悄悄放在了他房间的门槛内。


    他一定会明白。


    最棘手的是辉夜。


    出发前夜他果然又来了,那晚他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抱着她,抱得她骨头都有些发疼,将脸埋在她肩头,呼吸灼热而急促,却一言不发。


    椿也沉默着,任由他抱着,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他披散的长发。


    黑暗中她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辉夜似乎睡着了,箍着她的手臂也略微放松。椿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为他盖好薄被,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他沉睡的侧颜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出发之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周一早晨,父亲万太郎一早便出门,去与剧场经理商谈祇园祭后下一季的演出安排。母亲佳代习惯在周一上午与内宅管事们核对一周用度。野口伯伯要去银行办事,辉夜……他所在的组上午有重要的连排,绝不可能中途离开。


    这正是绝佳的时机。


    椿将头发全部梳起,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圆髻,用最普通的黑发网罩住,戴上一顶宽檐的麦秆编遮阳帽,帽檐压得略低。


    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女性,毫不起眼。


    她提起那个藤箱,分量不轻,但还能承受。


    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许久的房间。


    她轻轻拉开纸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清晨的宅邸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厨房区域传来隐约的动静。她穿过自己院落侧门,经过一段少人使用的杂物廊,绕过弟子寮的后墙,最后从平日运送垃圾和采购物品的偏门出去。


    心跳得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幸运的是一路顺利,在偏门处只有一个年老的看门人正在打扫,见到她这身打扮提着箱子,也只是愣了一下,憨厚地问:“小姐这是要出门?”


    “嗯去朋友家住几天,散散心。”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麻烦您了。”


    老门人没有多问,只嘟囔了一句“小姐早去早回”,便为她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步踏出门外,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椿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着巷口走去,在那里她已经预约好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箱子放好。


    椿坐上车,报了目的地:“去京都驿。”


    “好嘞。”车夫吆喝一声,抬起车杠,小跑起来。


    到地方后椿付了车钱,提起箱子,有些笨拙地汇入涌动的人流。


    车站内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巨大的时刻表挂在墙上,红字显示着开往东京方向的列车班次。椿有些慌乱地寻找着售票窗口,好不容易排队买到一张三等车厢的票。


    票价不菲,几乎花掉了她积蓄的一小部分,让她心头一紧。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她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将箱子放在脚边,拉低帽檐。


    等到火车来了,椿提起箱子跟着人群走向站台。


    她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窗外京都站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椿将额头抵在微微震动的玻璃窗上,望着飞速掠过的风景。


    真的离开了。


    过了几个小时,列车在一阵更加喧嚣的汽笛和广播声中,缓缓驶入了东京的上野车站。


    站台更加庞大,人潮更加汹涌,声音更加嘈杂混乱。


    椿提着箱子,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踏上东京的土地。


    站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她问了几次路,换乘了嘈杂拥挤的市营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在东京的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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