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那些的想法,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僵硬发麻,椿才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房间一角那个存放旧物的桐木衣柜前。


    她打开柜门,一股陈旧纸张和干燥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蹲下身在里面翻找着,很快她找到了那个仔细包好的包裹。


    她将包裹拿到窗前的矮桌上,就着月光解开。


    里面是她学生时代的东西,这些东西与每一次轮回她获得的都一样。


    一沓装订整齐的成绩单,上面几乎全是优,几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里面是她娟秀而有力的字迹,记录着各种课程的要点和心得。


    几枚系着缎带的奖状,有高等女学校作文比赛的,有书法比赛,还有英语演讲比赛的奖牌。


    还有几本保存完好的英文原版书籍,是她央求父亲托人从东京买来的,书页边角已有翻看的痕迹。


    她拿起那枚英语演讲比赛的奖牌,记得那次比赛她准备了很久,查阅了许多资料,赢得了满堂掌声和评委的赞许。


    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憧憬,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事。


    她又翻开一本笔记本,里面是她闲暇时写的一些散文和小诗。国文老师曾称赞她的文笔有灵气,鼓励她可以向杂志投稿。


    英语……文笔……成绩……


    她不是一无是处只能依附家族的大小姐,她曾经是个优秀的学生,会英语,文笔不错,学习能力很强。她可以阅读、可以书写、可以交流、可以思考。


    如果……如果离开成濑屋,她是不是……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自己外出谋生。


    听起来惊世骇俗,在这个时代对于她这样的家庭出身的女子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现在都市化进程加快,新的职业和机会正在出现。女性开始走出家庭,成为教师、护士、打字员、百货店店员,甚至记者、作家……虽然仍面临重重阻碍。


    她有什么?


    她有知识,有语言能力,有还算清晰的头脑。


    或许……她可以去应聘家教老师?或者为报纸杂志翻译一些外文文章?甚至尝试自己写点东西?


    椿点亮灯,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和首饰。


    钱不多,首饰有几件是母亲给的,样式比较年轻。还有两件是祖母留下的,样式古旧,但材质是真正的金和翡翠,但就算值钱,她也不打算变卖。


    她将那些旧物一件件拿起,又轻轻放下。


    现在她得好好想想。


    那一夜,椿几乎未曾合眼。


    之后她几乎是魂不守舍了好几天,这天椿被母亲叫去时,心中有些忐忑。


    “小椿,”母亲的声音很轻,“这几日你总是心不在焉的,夜里也睡得不安稳吧?眼下的青影都显出来了。告诉母亲,你在烦恼什么?”


    椿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我想离开家,不是出嫁那种离开,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生活,自己谋生。”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想出去……自己生活?”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你想做什么呢?”


    椿将这几日反复思量的想法说了出来,比如翻译、写文章、或许尝试教书……她列举着自己可能胜任的事情。


    母亲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直到椿说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椿的手。


    “我的小椿……长大了,有主见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感慨。


    她摩挲着椿的手背,眼神有些悠远:“可是小椿你要知道,一个女子想要完全依靠自己立足,太难了。抛头露面去工作,会引来无数非议和异样的眼光。租房子,房东可能因为你是独身女子而拒绝,或者索要高价。挣来的钱恐怕也只能勉强糊口,想要过得体面些都极其不易。更不用说……独自在外安全如何保障?病了累了,又有谁照顾?”


    母亲的担忧现实而具体,椿都想过。


    她用力回握母亲的手,点了点头:“这些女儿都想过的,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别人的眼光,我只是不想再过被安排好的的生活。”


    “是因为你父亲那晚说的话吗?”母亲问。


    “是,”椿坦承,“但也不全是,那番话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家里我未来的价值似乎就只剩下嫁人,然后尽快生下男孩,为成濑屋延续血脉。我的喜好、我的想法、我这个人本身……好像都无关紧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母亲您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明明衣食无忧,明明有看似光明的婚约,却还想着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往后我大概会成为一个让父亲失望、让家族蒙羞的不孝女吧。”


    说到这里,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小椿,”母亲开口,“你从来都是我……最懂事,也最让我心疼的女儿。”


    她抚摸着椿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懂事太久了,偶尔叛逆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迟来的叛逆期母亲可以接受。”


    椿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


    “母亲……您不反对吗?”她哽咽着问。


    “反对?”母亲摇摇头,眼中也泛起一丝水光,“我反对你就会听话吗?你既然说出口,便是已经想了很久,下了决心。我若强行阻拦只会让你更痛苦,甚至做出更激烈的事情。”


    她将椿轻轻揽入怀中,像安慰一个孩子,“你想去,就去做吧。”


    这一刻椿在母亲怀中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之后的几天, 椿筹备出走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祭祀的忙乱高峰过去,成濑屋的日常节奏放缓了。


    野口伯伯依旧会交代她一些事务,但椿开始以身体有些不适等理由,适度地推脱掉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将更多时间用于悄悄搜集招聘信息、研究东京的地图和租房广告,以及反复修改、誊写那份翻译试稿和几篇自认为写得不错的文章。


    辉夜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巨变,他依旧隔三差五在夜深人静时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


    有时他会带着一身练功后的疲惫,沉默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静静地依偎着。


    有时他也会有些亲昵的举动, 但更多时候, 似乎只是贪恋这份黑暗中无人知晓的亲密与温暖。


    至于松崎朔,椿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他就像一个真正来应征的乐师,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独自练琴。偶尔在宅邸中遇到,也只是礼节性地颔首致意,再无更多交集。


    一次椿抱着一摞准备送去弟子寮的干净练习服走过回廊,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最上面的几件衣服滑落在地。


    朔恰好从对面走来,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放下自己手中的琴谱盒,蹲下身帮她一一捡起,抖掉灰尘,整齐地摞好,递还给她。


    “多谢。”椿接过, 低声道谢。


    朔的眼睛狭长,眼神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客气,便拿起自己的琴谱盒,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该做的准备都已就绪。


    出发前夜椿心绪难平,她踏着月色来到了位于弟子寮最僻静角落的、茂居住的那间小单间外。


    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显示主人在内。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茂?”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答,屋内空无一人。


    椿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尽。一张低矮的木板床,铺着素色的麻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小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写满字的稿纸,有些凌乱地摊开着。


    墙上挂着许多洞自己制作的小玩意,装着干花瓣和香料的素布小香囊,甚至还有几个用细竹条和纸糊成的小灯笼。


    茂外出未归,椿在书桌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摊开的稿纸上。


    本应有礼貌地移开视线,但好奇心驱使,她忍不住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看了起来。


    ……他在写故事。


    文字质朴,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叙事清晰,情感真挚。


    写的似乎是一个少年在无尽的轮回中,守护着一朵注定会凋谢又重开的花。他看着花在春日明媚,在夏日灼灼,在秋日零落,在冬日被冰雪覆盖,然后又在新的春天从同样的枝头,绽开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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