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一遍遍地呆在窄小昏暗的房间里,要么用晒干的柳条和藤蔓编些精巧的小花篮,要么缝制填充了荞麦壳的枕头。他的手很巧,做出来的东西细致又结实。他做这些是要偷偷拿出去卖的,成濑屋付的工钱其实足够,甚至还能有些结余。


    但他想买的东西,很昂贵。


    是那种……足以配得上她的昂贵。


    椿的生日快到了。


    就在他埋头对着油灯,仔细打磨一个用边角料雕成的木簪时,房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连伞都没打。


    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下来,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表情是凄凄的。


    他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里,按着她坐在自己唯一干净的褥垫上。


    手忙脚乱地扯过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干净羽织,披在她冰凉颤抖的肩膀上,又找来干布小心地帮她擦拭湿透的长发。


    在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一只手却紧紧地揪着他的一片衣角。


    擦得半干,她忽然抬起了头。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成濑万太郎在家族聚会中宣布了她的婚事。将她许给了一位家世相当、素有往来的世家公子。


    那位公子据说品貌俱佳,是良配。


    再后来的一次庙会,那位定了亲的公子差人送来请柬,邀她同游。


    得知消息后她的表情仍是恹恹的,提不起丝毫兴致。她开始闹脾气,不肯梳妆,不肯换衣服,把身边的女佣们急得团团转。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大小姐不如意了,闹别扭了,叫石川茂过来,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的母亲还曾看着闹别扭躲到他身后的小椿,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笑着说:“那怎么办呢?以后小椿嫁人了还要闹脾气,干脆茂也陪着你过去夫家算了。”


    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明显到让旁人都能轻易察觉出那种强烈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排他性。


    那天,他被女佣们请了过去。


    房间里她背对着门,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小袖,头发也未梳理,别着脸,不愿换上身侧那套准备赴约的和服。女佣们看到他如蒙大赦,悄声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依旧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你也希望我能嫁给他吗?我都没有见过他。”


    那一次轮回,她的未婚夫还不是从小就定下的一条家兄弟。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沾着泥土的鞋子,依旧没有说话。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窒息。


    她大概也没寄希望于他能回答,毕竟他向来嘴拙,连笑声都吝于露出。


    她只是继续说着,“比起他……如果要我和你在一起的话,我是愿意的。”


    “我挺喜欢你的。”


    “轰”的一声。


    他听到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然后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和脖子烧得滚烫。


    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头埋到地上,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他依旧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庙会那晚,她终究还是在前呼后拥下去赴约了。


    只是脸色依旧不算好看。


    然而她前脚刚离开成濑屋不久,后脚就有人匆匆来报,那位世家公子临时派人传信,说是突然有紧急事务,约会取消,改日再聚。


    后来隐约听说,似乎是那位公子在另一处烟花之地流连忘返,醉得忘了时辰。


    因为她走前发了脾气,明确说了“谁都不许跟着”,所以是孤身一人离开的。


    这会儿人不见了,成濑屋立刻慌了神,拨了不少人出去寻找。


    而他赶在了所有人之前,先找到了她。


    就在那座小小的石桥上,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桥下倒映着斑斓灯火的河水。


    他走上前,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她惊呼着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腰。


    人群摩肩接踵,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到处都是戴着各式面具、欢声笑语的人们,他们的身形,很容易隐藏在这片喧嚣的海洋里。


    他拿出两只成对的狐狸面具,将其中一只轻轻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俯身,为她系好脑后的细绳。


    隔着面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在面具眼孔后仿佛落入了星子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现在……”


    “我们可以相爱了。”


    后来事情并没有立刻败露,但他们都知道这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在一个雨停的傍晚,她拉着他。


    “去私奔吧。”


    他们计划去镰仓,那是她念叨了很久的地方。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看沿途的风景。


    终于他们看到了大海。


    广袤无垠的、在夕阳下泛着碎金光芒的蔚蓝色大海。


    她站在沙滩上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我们生活在虚假的世界里,现在这个故事快要结束了。”


    那时的她只是堪堪了解了一些内容,知道得并不详尽。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吹起她凌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袂,眼睛清澈得惊人。


    “与其悲壮地、被动地死去,不如……我们自己选择一个较为清白的死法。”


    殉情吗?


    他那时想,他们此刻的所作所为,应该……称得上是殉情吧。


    没有逼迫,没有绝望到走投无路,甚至刚刚才见到梦寐以求的大海。只是清醒地选择在被发现之前,携手走向终点。


    海水很冷。


    漫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在冰冷刺骨的海水即将漫过头顶的前一刻,她忽然用力地捧住了他的脸。


    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中不断涌出,混合着咸涩的海水,滚烫地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却执拗地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是我先向你表白的……你一直都顺着我的意走,太内敛了。就算是现在你要陪我一起去死,我都还在不安。”


    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


    “你爱我吗?”


    海水灌入了口鼻,带来了窒息般的痛苦和黑暗。


    但在意识被彻底淹没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她的身体。


    “我爱你。”


    然后他在心里,发下了一个毒誓:


    用他的生命起誓。


    生生世世。


    他都会找到她。


    陪着她。


    后来,时空倒转了。


    他又一次回到了成濑屋,回到了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但这一次,跟他记忆中的上一次不一样了。


    比如她有了从小就定下的婚约对象,是东京华族的一条家公子。


    比如一个叫松崎朔的少年,随着他的三味线老师母亲进入了成濑屋,成为了她新的、重要的玩伴。


    而他似乎……被忽略掉了。


    后来,时空又倒转了几次。


    每一次他都在原地站着,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望着她。


    他该怎么跟她说呢?


    告诉她,他们曾那样炽热地相爱过?


    告诉她在之后无数次被重置的时光里,只有他一个人背负着这份沉重的记忆?


    不。


    不能。


    他看着她此刻捧着自己脸的手,现在的她并不爱他。


    至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爱,她只是信任他,像信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只是亲近他,像亲近一个最重要的旧友。


    于是在纷乱的思绪中,他挑拣筛选只将那些或许能帮助她理解现状的事实。


    “……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游戏当中,你之前通关过我的路线。在这个游戏里,似乎……需要通关所有人的路线,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椿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缓缓开口,“现在我快要死了,就说明现在这个路线快要结束了?”


    茂点了点头,是的,每一次路线的终结似乎都以她的死亡为标志。


    无论是意外、疾病、还是像他们那次主动的选择。


    “每一次……都是以我的死亡结束的吗?”


    茂垂下眼,轻声答道:“……是。”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那一次的记忆?而其他的,比如一条澄,比如地震,比如被关起来……我好像还有一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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