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们两个就手牵手一起从海里走去,死时还是相拥的。


    第一个梦,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突兀地结束了。


    但意识的沉浮并未停歇,如同被潮水推搡着又坠入了另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这一次是喧闹的庙会。


    灯笼连绵成海,映照着攒动的人头和色彩鲜艳的夏日浴衣。章鱼烧和苹果糖的甜香混杂在燥热的空气里,捞金鱼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远处传来太鼓和笛子欢快的伴奏声。


    这个梦,椿依稀记得自己以前似乎也做过。


    梦里她好像牵着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的手,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最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她鼓起勇气,踮起脚尖,撩开了对方的面具,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面具下的脸……在之前的梦境中总是模糊不清。


    梦里的她,没有牵着谁的手。


    她一个人站在一座小小的石桥上,桥下是倒映着灯笼光影的潺潺河水。她似乎在等人,左顾右盼,看着一对对笑语盈盈的男女从身边经过,看着孩子们举着风车和棉花糖跑过,看着时间在喧闹中一点点流逝。


    人群渐渐稀少了,灯笼的光似乎也黯淡了些。


    她等得有些心焦,也有些失落,拢了拢身上的浴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梦中的她,在最初的撞击带来的眩晕之后,身体放松了下来。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而沉稳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


    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了骨髓里,成为了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于是她依赖地将脸颊贴在了对方微微起伏的胸口,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对方精瘦的腰身。


    抱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是面具。


    狐狸面具。


    她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对方,对方脸上戴着的是另一只狐狸面具。


    花纹与她脸上的正好相对,是一对的。


    戴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对方俯下身,凑近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面具边缘,一双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伸到她脑后,为她系好了面具的细绳。


    系好之后,对方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听到的瞬间,梦里的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后,梦境便缓缓消散了。


    椿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粗糙窗纸照射进来的阳光。


    已经是晌午了。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光线,辨认出自己身处另一个陌生的旅店房间,比昨晚那间稍微大一点点。


    椿微微侧过头。


    茂就躺在她旁边的地铺上,和她盖着同一条薄被,似乎也还在睡着。他的睡颜很平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椿看着他的侧脸,动了一下想坐起身。


    在她手指微动的瞬间,茂的眼睛便倏地睁开了。


    “醒了?”他低声问。


    “嗯。”椿应了一声,干脆也不急着起来了,反而就着侧躺的姿势往他那边挪了挪,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也贴近了些。


    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样亲密的举动,在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常做。


    她想起刚才做的梦,忍不住又轻轻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茂,”她仰起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我做了个梦……不对,是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呢,是我们好像在逃跑,但最后好像逃不掉了,天变得好黑好假,然后……我们就拉着手一起走到海里去了。死的时候,还是抱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个梦就开心多了,是在庙会上,我们都戴着狐狸面具,谁也不认识我们。然后你……嗯梦里那个人应该是你吧?反正声音很像。你对我说,''''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羞赧,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声笑道:


    “好奇怪呀,对不对?可能是因为最近天天都跟你在一起,连做梦的主角都是你。”


    她笑着,等着茂会像往常一样简单地“嗯”一声。


    但是,没有。


    他没有说话。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份沉默持续得有些久。


    久到椿觉得有些不对劲,重新抬起头看向他。


    茂依旧垂着眼眸,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些。


    他就这样沉默着。


    阳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中漏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过了好半晌,才抬起了眼眸。


    他的目光与椿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如果我说这些都真正发生过呢?”


    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他们曾一起赴死?什么时候他们曾在面具的掩护下,偷偷的交换过一个吻?


    茂却沉默了,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重新垂落,最后他摇了摇头,“开玩笑的。”


    椿怔了一下。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你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告诉我吧茂。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的记忆……有些问题,有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拨也拨不开。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我想知道。”


    茂被她捧着脸,被迫迎视着她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晌午的日光透过破旧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得刺眼的光斑。光线已经比椿刚醒来时偏移了一些,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反常的天气,明明已是夏末初秋,却总是忽而暴雨倾盆,忽而艳阳高悬,热得人心慌。


    这种反复无常难免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一切都已走到尽头的错觉。


    茂的记忆里,有很大一段漫长的时间都是这样连绵不绝的雨季。


    但是,他遇见她的那天,天气是放晴的。


    是夏至日,一年之中白昼最长,阳光最为慷慨的日子。


    他们两个,很早就认识了。


    不是年龄意义上的“早”。


    是早在她来到这个五年后的现在之前,早在她遭受那场改变一切的地震之前,早在她因为弹错三味线的音调被顽劣的一条澄拉着手之前。


    早在那更久之前,一条澄还是个懵懂孩童、在围墙后上她拍球玩耍之前。


    是的。


    她第一次通关的线路并不是什么东京华族的一条熏。


    是他。


    石川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那时候,她依然是成濑屋备受宠爱的大小姐。而他也依然是石川管家那个耳朵不灵光、沉默寡言的儿子。


    他们的相熟,确实始于她出水痘的那段时光。


    她因为隔离而无聊,他被派去陪伴照看。之后她成天想着法子逗他,想让他多说说话。她最喜欢捧着他的脸,嘴唇一开一合,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叫我小椿,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因为窘迫而发烫的脸颊,那时的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口拙又自卑,心跳如擂鼓,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像往后无数次那样,将这个名字连同她教他时的神情和温度,深深地刻在心里。然后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一遍又一遍、笨拙而执着地练习着。


    小椿。


    她还是什么事都跟他说。


    开心的,不开心的, 练琴的枯燥, 对新和服的喜爱,对某个严厉师傅的小小抱怨,甚至是一些天马行空的、属于孩童的奇妙幻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后来两人逐渐长大了,身体抽条,心思也变得微妙。有很长一段时间京都总是下雨,那雨下得很奇怪, 不像寻常的梅雨或秋雨,而是像天空被谁用无形的巨锤凿开了一个大洞,雨水无休无止地倾倒下来。


    除了每日必须去抢修一些被风雨摧残的花草, 他大部分时间都歇在仆役的屋里,见到她的机会变少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