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又不说话了。


    或许因为他们相爱了,或许因为她在那一次不仅通关,还试图用主动用死亡来跳出这个循环。


    椿依旧捧着他的脸,指尖微微用力将他低垂的脸颊稍稍抬起,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告诉我吧,如果……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我不想忘记今天听到的这些,我不想再忘记你。”


    不想再忘记他。


    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所有的顾虑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如果她不想再遗忘。


    那么,告诉她吧。


    “因为……你不想再继续这样循环了。”


    话音落下。


    椿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遗忘是随机的,不是因为那次路线无关紧要。恰恰相反,是因为那次路线太重要、太出格,所以才被如此彻底地抹去。


    这就是她记忆深处那片最大空白的真相。


    椿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晌午的日光,已经彻底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他们所在的角落,陷入了一种介于光明与昏暗之间的、暧昧的阴影里。


    空气依旧闷热凝滞,窗外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蝉鸣,更添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茂动了动,将脸从椿微微松开的双手中挣脱出来。


    他站起身,“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我们还得赶路。”


    毕竟他们还在逃亡。


    毕竟她还想在这次死亡到来之前, 再去看一回镰仓的大海。


    茂推开门, 走进了外面依旧炽热耀眼的午后阳光里。


    街道上行人稀少,暑气蒸腾,地面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他低着头,朝着记忆中来时路过的一个简陋市集方向走去。


    他买了几个最便宜的杂粮饭团,用干荷叶包着。又买了一小包盐渍的梅干和萝卜咸菜,可以就着饭团吃,补充些盐分,最后在一个老妪的摊子上灌满了一竹筒清凉的井水。


    这些便是他们接下来半天乃至一天的口粮。


    付钱的时候,他摸出几个铜板,指尖触碰到怀里那个锦袋的一角,里面装着椿的首饰。


    他们需要钱,但在这里变卖太危险,只能先省着用。


    拎着简单的食物往回走,茂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如果……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世界。


    那么,椿一定是那个造物主最偏爱的角色。


    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她而展开,从她的存在,衍生出了不同的男性角色和路线,又从他们衍生出更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节,最终构成世界。


    她像是一颗被众星环绕的恒星,所有的角色都因她而存在,围绕她旋转,被她吸引。


    他就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喜欢她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被她的光芒吸引,为她倾倒,与她产生或深或浅的纠葛。


    这很正常。


    茂想,毕竟在这个以她为中心的世界里不喜欢她的人,大概……根本就没有资格存在。


    *


    用过了那顿简陋的午饭,他们趁着午后最炎热的时分,又在破旧的旅店里休息了几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暑气稍退,才重新再次踏上了旅程。


    依然是昼伏夜出,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椿的嗜睡症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她趴在茂宽阔的肩头,明明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身体也随之松弛,好几次都因为彻底睡熟而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在天边又一次泛起蟹壳青的时候,他们到了。


    椿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急需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休息,而且他们也需要钱。


    在镰仓町边缘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他们找到了一家招牌古旧的当铺。茂将椿安顿在对面一个卖早点的茶摊角落坐下,自己则拿着那个锦袋走了进去。


    当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一个干瘦精明的老头正就着油灯的光,用一把小镊子拨弄着算盘珠。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茂一番。


    茂没有说话,只是将锦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将里面那些首饰一件件拿出来。


    赤金镶嵌珊瑚的簪子、翡翠镯子温润如水、白金戒指、珍珠……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伸手拿起那支金簪,对着油灯仔细地看,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镶嵌处,又拿起放大镜,对着珊瑚的纹理和翡翠的质地研究了许久。


    半晌他才放下东西,摘下眼镜,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慢悠悠地报出一个价格。


    一个低得离谱、几乎是趁火打劫的价格,连这袋首饰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茂的眉头蹙了一下,但时间紧迫他们需要钱,而椿的身体等不起。


    他回头透过当铺敞开的门,看向对面茶摊角落里的椿。


    她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地啜饮着,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望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之后他转回头,对着当铺老板点了点头。


    “可以。”


    老板有些意外他的爽快,又瞥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地开始写当票,数钱。


    叮叮当当的铜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推了过来,洞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将钱收好。


    “卖了?”她问。


    “嗯。”茂点点头。


    “也好,那些东西我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大概是后来朔为了讨我欢心,硬塞给我的。”


    茂沉默地扶起她,重新背到背上。


    “我们去找个地方住下。”他说。


    他们用当来的钱,在镰仓町靠近海岸的地方,找了一家看起来相对昂贵的旅店。


    旅店是西式与和式结合的风格,他们订了二楼最尽头的一间房,房间有一个不大的阳台,推开玻璃门视野毫无遮挡,直接就能看到前方那片无垠的蔚蓝色大海。


    茂将背上的椿小心地放下来,她几乎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他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了阳台上,那里放着一张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


    他将她轻轻安顿在躺椅上。


    椿一坐下,目光便被眼前那片浩瀚的蓝色彻底攫住了。


    海。


    真的是海。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将波涛染成一片跃动的碎金。远处海天一线,分不清哪里是天空的尽头,哪里是海洋的开始。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有些发酸。


    之后一阵熟悉的眩晕和困倦感再次袭来。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视野开始模糊晃动。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下滑去。


    茂不知何时去房间里取了毯子来,仔细地将毯子四角都掖好,裹紧她单薄的身体。


    “靠海近,风大。”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椿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她看到他站在躺椅旁似乎还想转身去忙些什么,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别忙了,陪我坐会儿吧。”


    茂的动作顿住了。


    “好不容易才醒来我去弄点吃的,多少吃一点。”


    椿摇了摇头,手依旧抓着他没放。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了。


    他在旁边那一小截略低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这样他的高度正好比她矮上一截,要看她只能微微仰起头。


    椿侧过头就能看到他短硬的发茬。


    阳光很好,海风微凉。


    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顶。发茬又短又硬,刺得手心微微发痒。她的手顺着他的耳廓慢慢地滑下来,指尖描摹着他耳朵的轮廓,然后又滑到了他的下巴上。


    这些天连日奔波,洗漱不便,他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短短的胡渣,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目光静静地望着她。


    “茂……”


    “嗯。”


    “那我们那一次……你害怕吗?”


    她问的是死亡,是海水漫过头顶的那一次。


    “不害怕。”


    怎么会害怕呢?


    好像他从小到大的感情都是有些迟钝的,耳朵先天不好,听不清很多细微的声音,也让他不太能跟上同龄人嬉笑打闹的节奏,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好在他还有一对对他很好的父母,父亲石川管家沉默稳重,母亲温柔贤淑。


    石川家历代都是服侍成濑家的,特别受重用。小时候母亲在哄他睡觉时,有时会像讲述古老传说一样说起历代石川家与成濑家的故事。


    她说石川家的先祖是极为忠诚的武士家臣出身,后来世代侍奉成濑家。


    “如果要他们剖开自己的肚子,才能换主人活命的话,历代的每一个石川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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