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将椿小心地放下地,一只手仍稳稳地搀扶着她。
椿用那块变得皱巴巴的棉布头巾,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掩住,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
她脚下虚浮,跛脚的特征在这种需要站立的情况下难以完全掩饰,但茂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大半体重,外人看来,只像是一个虚弱的女子依靠着同伴,倒也并不特别显眼。
“一间房。”茂言简意赅。
店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
这种偏僻小店,接待的往往也是行脚商人、落魄浪人或者……私奔的男女。
他显然将他们也归为了后者。
“一晚,二十钱。”店主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懒洋洋地报了个价。
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他们此刻能计较的。
茂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二十枚放柜台上。
店主收了钱,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随手扔了过来,“最里面那间。”
茂接过钥匙,重新半扶半抱地揽着椿,朝着店内深处走去。走廊狭窄而昏暗,地板吱呀作响,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房间极其窄小,纸门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有几处破洞用粗糙的纸条勉强糊着。唯一的光源是一扇开在墙壁高处的气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天光。
这就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简陋肮脏,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能让他们歇一口气。
茂将椿扶到地铺边坐下,椿几乎是一沾到那草席,强撑的意志便彻底瓦解。困倦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身体便向后倒去。
倒下之前,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沉默地蹲下身,小心地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然后将她放平在地铺上,拉过那条同样陈旧的薄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
他退到墙角,抱着膝盖慢慢地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目光落在沉沉睡去的椿身上。
他睡得断断续续,极不安稳。
几乎是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会猛地惊醒,每一次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抬眼看向地铺上的椿,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是否平稳。
看到她依旧沉睡,眉头却微微蹙着,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伸出手用指尖将她滑落到脸颊上的头发拂到耳后。
看到她无意识地将被子踢开一角,他便又会探身过去,将那薄被重新拉好,仔细地掖紧被角,防止寒气侵入。
他的动作总是那么轻,那么小心。
如果这时候椿能够睁开眼睛,看到墙角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到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看到那目光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怜惜……
她一定会感到震惊,或许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但可惜,她睡得太沉了。
椿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昏暗。
仅有的一线天光,从那个高高的小气窗斜射进来,已是夕阳西下的橙红色。
她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
她微微动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被另一只手轻轻地握着。
转过头,茂就坐在她铺位旁的地板上,背靠着矮桌的腿,头微微低垂,似乎也睡着了。
似乎感受到她的动静,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低声问,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嗯……”椿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什么时候了?”
“傍晚。”茂站起身,“饿了吗?我去弄点吃的。”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
食物简陋得近乎寒酸,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热食。他们默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东西,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我们……晚上再走?”椿看向茂。
他点了点头:“嗯,夜里安全些。”
“那……我们去哪儿?”
茂看着她,眼神平静:“你想去哪?”
椿几乎没有犹豫。
“镰仓。”她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我想去镰仓。”
去看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茂点了点头, 依旧简单明了:“好。”
他们开始商量具体的路线,椿虽然久居深闺,但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小姐, 对地理和交通并非一无所知。茂常年在外劳作,对京都附近的道路和交通工具也更为了解。
“我们得先离开近畿往东走, 不能走东海道主路,太显眼。”
“可以先往北,绕一点路, 经过琵琶湖西岸, 那里有船, 可以坐蒸汽船到对岸的大津或者草津, 比走路快, 也省力。”
茂点头赞同。
“到了对岸,再想办法混上去关东的火车。我记得东海道本线已经通车很久了, 虽然我们可能坐不起特别快的,但普通的列车应该可以。”
“钱……”茂沉吟。
“我有带一些首饰,应该能换些钱。”椿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硬硬的锦袋, “虽然不能在大地方当铺出手, 免得被追查到,但找些偏远小镇的金匠和古物店应该可以。”
他们又仔细规划了接下来的几天行程,今夜继续赶路,争取在天亮前抵达某个可以搭乘蒸汽船的小码头。白天设法弄到船票,渡湖,在对岸寻找安全的落脚点,并设法变卖一两件不太起眼的首饰换取路费,然后寻找机会登上东去的火车……
再次上路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夜空中甚至透出了几颗疏朗的星子。
椿将伞收好,用布条绑紧,背在背上。茂再次背起了她,迈开了步伐。
趴在宽阔温暖的背上,随着他有节奏的步伐轻轻晃动,椿的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盈。她环着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肩头,忍不住开始想象。
“镰仓啊……茂你应该也没有去过吧?”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憧憬,“我听说,那里有很古老很大的神社,叫鹤冈八幡宫,红色的鸟居连绵到山上,春天的时候宫前的樱花大道美得像仙境一样。”
“我还听说,有座巨大的青铜佛像,叫做长谷大佛,就静静地坐在莲花座上,看了几百年的人世沧桑,表情特别慈悲安宁。”
“对了还有海滩,由比滨海滩,沙子是白色的,海水特别蓝。江之岛就在不远的海面上,像一颗翡翠……我们可以去看日出,看海鸥,听潮水的声音……”
她絮絮地说着,将自己从书本、旁人口中听来的一切拼凑起来。说了很多,但茂一直沉默着没有接话。
椿觉得有些奇怪,侧过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只见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喂,你在听吗?”
茂像是被轻微的电击了一下,被捏过的那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薄红。
他有些仓促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也附和她关于镰仓的想象。
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靠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构想着抵达镰仓后要做的事情。先去哪里参观,住在什么样的旅店,吃什么当地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
夜渐渐深了,疲倦再次袭来。
椿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她的面颊重新贴回茂温热的肩膀,眼皮沉沉地合上。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又睡着了。
而这一次的睡眠,她开始做梦。
依旧是多年前那个逃跑之梦。
但这一次,似乎是上次那个梦的延续。
梦里的他们,不再是在京都昏暗的街巷中盲目狂奔。而是已经跋涉了千山万水,脚下的道路变成了铺着细碎白沙的海滩。耳边是哗啦啦的海浪声,鼻腔里充斥着咸腥而自由的海风气息。
天边,是破晓前最深的墨蓝。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他们牵着手,在海滩上奔跑。
赤脚踩在微凉湿润的沙子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潮水抹去的脚印。
她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笑。
跑在前面的那个人,背影宽阔,肩膀的线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是茂。
他们一直跑,朝着那轮即将跃出海面的、光芒万丈的朝阳。
后来天气变得擦黑,他们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她说:“好像瞒不住了,要被发现了。”
说,“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忘记你。”
茂都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她、安抚她。
之后整个天都要黑了,这黑的不寻常相似,从天空边缘一点一点蔓延,太虚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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