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里面仅能容下一张窄窄的榻榻米地铺,一张小得可怜的矮桌,以及一个用来放少量衣物的桐木小箱。墙壁是裸露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黑。


    但茂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默默地将那小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草席拍打得蓬松,矮桌擦拭得光亮,连那扇小窗的窗纸都仔细地修补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塞进小箱。


    自他来了之后,天气似乎也眷顾了许多,一连多日都是晴空万里。


    茂穿着他那身浆洗得挺括的灰色麻布工作服,拿着从库房找出的花锄和小铲,开始一点点地清理、松土。


    椿就坐在主屋敞开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偶尔,茂会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廊下,两人的视线便会短暂地相接。


    然后茂便会重新低下头,继续他手里的活计。椿则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安静地看着。


    他们白天真正交流的次数并不多,小秋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的耳朵是灵的,眼睛是亮的,任何稍长时间的交谈和接触,都可能传到朔的耳朵里。


    所以他们真正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是在晚上。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秋在她的小隔间里熄灯睡下之后,茂才会来到椿的房间。


    他总是先轻叩两下门扉,得到椿一声“进来”后,才闪身进入,再仔细地将门合拢。


    房间只留着一盏最小的夜灯,光线朦胧。


    茂会在火钵边坐下,将椿事先准备好的药草包放在余烬上慢慢烘热。然后他走到椿的铺位旁,熟练地帮她解开脚踝上的绷带,查看伤处的情况。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薄茧,动作轻柔。


    小心地试过药包的温度,然后稳稳地敷在依旧有些红肿的脚踝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固定好。整个过程两人都很少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有时候敷好药,茂并不急着离开。


    他会静静地坐在铺位旁,背脊挺直,椿便会微微挪动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下面扎实的肌肉和骨骼的轮廓。


    这天椿靠在洞的肩膀上,望着夜灯投在纸门上摇晃的光影,开口:


    “阿茂。”


    “嗯。”茂低低地应了一声。


    “如果要你带着我翻墙逃跑的话,我们两个能跑多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字一个字。


    “能一直跑,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椿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做过的一个梦,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梦里茂拉着她的手在夜色中狂奔。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一边跑一边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


    梦里的目的地好像是……镰仓。


    对,是镰仓。她想去看大海,看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蓝色波涛。


    醒来后,她还兴奋地把这个梦告诉了茂。


    “我好像很久以前,做过一个梦。”椿低声说,带着回忆的笑意,“梦里你拉着我逃跑,我们一直跑,要去镰仓看海,我后来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梦?”


    她感觉到靠着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记得。”


    他说,记得。


    记得她那个或许只是随口分享的梦,记得她当时描述时眼里的光彩和向往。


    椿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了靠他的肩膀。


    茂到来后椿脸上笑容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她对小秋送来的饭菜,也不再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而是会多吃一些,有时甚至会主动询问有没有时令的鲜蔬和鱼脍。


    然而令人忧心的是,椿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随着心情的好转和饮食的增加而改善,反而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


    她依旧很容易感到疲惫,白天坐在廊下看茂劳作,常常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


    夜晚虽然有了茂的陪伴和敷药,睡眠却并不安稳,总是被各种混乱短暂的梦境惊醒,醒来后便是一身虚汗,心跳如鼓。


    脚踝的旧伤在晴日里似乎好了些,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和乏力感,却越来越明显。


    她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流逝。


    不同于前两次那种突然的戛然而止,这一次死亡的来临似乎是有预兆的。


    她快死了。


    最先察觉到她身体状况急剧恶化的是小秋,她报告给了朔。


    于是在一个午后,许久未曾的朔带着一位穿着西洋式西装的中年医生,匆匆来到了这个院落。


    椿当时正躺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


    听到动静她只是将脸转向墙壁,闭紧了眼睛,不想见任何人。


    朔和医生似乎就在外间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门并未关严,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了进来。


    “……长期药物影响……神经和脏器都有损伤,身体透支严重,情绪长期抑郁低落,忧思过甚,劳心伤神,气血双亏……”


    医生的声音带着叹息,“底子已经空了,恢复起来……需要时间,更需要病人自己有求生意志。”


    然后是朔的声音。


    “请您一定要想办法,用最好的药,什么都可以,只要她能好起来。”


    医生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调养、静心、补充营养之类的话,但声音更低,听不真切。


    椿将脸埋在枕头里,只觉得荒谬又好笑。


    导致她变成这副样子的罪魁祸首,现在却表现得像是天底下最关心她、最怕失去她的人。


    多么讽刺的戏码。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愿再去分辨那焦急里有几分是真。她费力地抬起手,抓起旁边的另一个软枕,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世界瞬间被隔绝。


    身体的疲乏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她断断续续地,再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已经是傍晚时分。


    那盏夜灯不知被谁点亮了,发出朦胧的光晕。


    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睛。


    成濑朔就跪坐在她的铺位旁,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背对着光源,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就那样,与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视着。


    看到朔就这样跪坐在她铺位旁,又露出那么一副表情,椿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她也确实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


    真是……荒谬绝伦。


    朔似乎被她笑声刺痛了,眼里的慌乱更甚。


    伸出手想要去握椿放在被褥外的手。


    椿下意识地缩手,躲开了。


    但朔更固执,他再一次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却冰冷得惊人,像寒冬里未经暖化的铁。椿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忽然想起,似乎每次与他有肢体接触,他的皮肤总是冷的。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他穿得多厚。


    朔将椿无力挣扎的手紧紧握在手心,牵引着她的手,贴上了他自己的脸颊。


    先是轻轻贴着,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用她的手背,扇打着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你打我吧,骂我吧,等你气消了心里不那么难受了,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捉着她的手扇了几次,又把弄疼她,他就在椿面前自己扇自己的耳光。


    一下两下……椿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脸颊都扇得通红,肿了起来。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膝盖开始向前挪动,就那样用膝盖在榻榻米上,一步一步地朝着她靠近。


    黑色的袴裤膝盖部分摩擦着榻榻米,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却始终低垂,锁着椿的脸。


    最后他的膝盖,抵到了她身下的被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昏暗的光线下,椿能清晰地看到此刻朔的模样。


    他的头发似乎因为匆忙赶来而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发梢扫过浓密的眉。眼角微微泛着红,嘴唇抿得发白,脸也是肿的。他微微仰着脸看她,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