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第二天白天自然就精神不济,练三味线时也心不在焉。


    母亲为此训斥过她,也请医生来看过,开了些安神的药水,但效果寥寥。


    那么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大概是忽然有一天身上开始发痒,出现一颗颗红色的小疹子,很快变成透明的小水疱。


    母亲一看便说,是水痘。必须隔离,防止传染给其他人。


    她被移到了府邸里一个通风好的小偏间,浑身痒得钻心,却又不敢挠,母亲和女佣都严厉警告她,挠破了会留下疤痕。


    那段时间,屋子里总是点得亮堂堂的,灯火通明。


    然后不知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管事的安排,石川茂被派来照顾她。


    茂便搬到了她隔壁的小间,随时听候呼唤。晚上他并不睡在隔壁,而是在她房间的榻榻米上,靠近她床铺的位置,铺了一床简单的被褥,和衣而卧。


    茂似乎知道她怕黑。


    在她入睡前,他会仔细检查房间里的每一盏灯,确保都亮着,光线充足。然后他才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侧身对着她的方向。


    她因为痒和不适,总是辗转反侧。一扭头就能看到不远处,茂那剃着清爽短发的脑袋。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


    明明茂没有比她大多少,大概也就一两岁,但因为沉默寡言又踏实肯干,在那时的她眼里已经隐隐有了一副小大人的可靠模样。


    有他在房间里,那些对黑暗和鬼影的恐惧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有一天夜里,她又因为痒而醒来,下意识地看向门扉上方那团让她恐惧多年的黑影。因为房间里灯火通明,那黑影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眯着眼大胆地看了过去。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魅怪兽。


    是白天女佣挂在她房门上方上的一件她练习舞蹈时穿的襦袢,因为折叠的方式和悬挂的角度,在昏暗光线下,投射出的扭曲影子。


    原来……一直让她恐惧到失眠的,不过是这些日常熟悉的物品。


    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的,没有什么可怕。


    认知一旦改变,恐惧便如潮水般退去。


    那团黑影,再也无法让她感到心悸。后来水痘好了,茂不再每晚陪护,她也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然入睡。


    而现在……


    椿依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随着行灯火苗微微摇曳的黑影。


    ……她无比地、迫切地思念着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之后的几天,成濑朔偶尔还是会来。


    他似乎认定了那晚激烈的冲突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如今雨过天晴,她也该冷静下来了。


    他来时,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总是带些新出的西洋点心和时令水果。有时只是静坐片刻,问问她的脚伤,或者谈谈成濑屋最近的演出。


    但椿一直无视他。


    “我要见石川茂。”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于是短暂的探望往往不欢而散,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表面上朔在吃瘪, 但实际上椿心里很清楚, 自己是没底的那一方。


    这天,持续了许久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椿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天气放晴而变得轻松,但久违的阳光确实让她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她吃过简单的早饭,挪到书柜旁,背靠着结实的木框,随手抽了一本诗集,慢慢地翻阅着。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种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椿的心漏跳了一拍。


    脚步声在敞开的拉门外停住。


    先是一角淡灰色的衣摆,映入眼帘的是小秋,她往前又跨了两步,侧身站在门边,垂首让开通道。


    然后她身后的人影,便清晰地显露在明媚的春光里。


    椿缓缓地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那头剃短了的发茬,然后是那张脸。


    下垂的眼尾,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天然带着几分温顺与隐忍。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整张脸的骨相轮廓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


    石川茂。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仁慈,又或者是他早熟的气质早已定格。眼前的他与椿记忆中那个沉默跟随的少年,别无二致。


    就好像这分别的岁月,不过是让他从记忆的长廊那头,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这一头。


    茂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距离,落在椿的身上。


    那目光很沉静,很深,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走到距离椿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然后对着她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个礼。


    在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小秋还垂首静立在门边,椿想自己大概会不顾一切地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感到害怕时那样,抓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胸口激荡的情绪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看着茂直起身,重新看向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拉门,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椿说:“真是……好久不见。”


    茂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好听,像质地温润的木头相互摩擦。


    他说:“椿小姐。”


    停顿了一瞬,像是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才珍而重之地吐出下一句:


    “好久不见。”


    椿听到这话,眼睛瞪大了。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太了解茂了。


    因为耳朵先天的问题,茂直到很晚才开始学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不成调的,含糊不清,常常连她都费劲才能猜出意思。想必在外面也因此受过不少嘲笑或异样的眼光,所以他后来话越来越少。


    小时候,她曾经顽皮地逗过他,缠着他让他“多说一点嘛”,或者故意问他一些需要长句回答的问题。茂总是被她逗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模样,最终也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椿小姐,好久不见”这样长度完整的话,在从前的茂口中是极少极少的。


    他一定……在私底下无数次地、笨拙地练习过这句话的发音和语调。


    他也一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


    她说:“今□□院里的花花草草,就都劳烦你了。”


    茂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小秋便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对茂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的疑心病果然重,他同意茂来,却绝不允许茂每日进出这个院落,以免出现岔子。


    所以,茂也要长久地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了。


    茂再次向椿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跟随小秋离开。


    椿撑着书柜,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然后迈步就要跟上去。


    小秋在前面带路,茂走在中间,微微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椿则远远地、有些踉跄地跟在最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


    行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脚使不上力,她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防止向一边歪倒。走平地尚且不稳,更别提下台阶或走过略有湿滑的庭石小径时,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狼狈的。


    换做是从前,她必定会感到羞耻,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现在走在茂的身后,椿毫无心理负担。


    狼狈就狼狈吧,难看就难看吧。


    在茂面前,她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呢?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记得自己出水痘时,浑身满脸都长满了红肿发亮的水疱,痒得痛哭流涕,形象全无。


    她记得那只小白猫失踪时,自己哭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记得小时候玩疯了,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泥污,像只小花猫,是茂背着她回去,任她把脏兮兮的脸靠在他同样不干净的肩头。


    那些最脆弱的、最不堪的模样,他都见过。


    *


    茂就这样在这偏僻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他的房间,是这小小庭院中最小的一间。位于主屋斜后方,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小库房,原本大概是给值夜的仆役和偶尔留宿的工匠临时歇脚用的,狭窄而低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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