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别开脸,“你行行好吧,不要再在我面前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姿态了。”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朔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张开双臂,整个上半身前倾,环抱住了椿的腰身。
他的手臂很用力,将她连人带被地紧紧箍住。然后他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腰腹间,整个人的姿态变成了蜷缩的、匍匐的。
“放开我成濑朔,你放开。”
椿又惊又怒,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肩膀,捶打他的背脊。但毫无作用,他甚至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也能感觉到,他埋在她腰腹间的脸似乎有温热的湿意,洇湿了她的寝衣。
他在哭吗?
他现在知道怕了?
现在她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他终于……知道怕了?
椿停止了无用的捶打,她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成濑朔,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我现在都快死了……放我自由吧。”
环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她听到朔闷闷的声音。
“小椿,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仍圈着她。
“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小椿你生病了,从地震之后你的记忆就一直不稳定,时好时坏。医生说那是创伤后的应激障碍,还有严重的焦虑症。你不记得了吗?你有好几次情绪突然崩溃,伤害自己,甚至试图……伤害别人。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成濑屋的声誉,我不得不让你在这里静养。”
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椿的脸颊,但椿偏头躲开了。
“我为你请了京都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我每天无论多忙都来看你,是希望你能感觉到陪伴,快点好起来。你知道我经营成濑屋有多不容易吗?父亲和母亲突然离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但我从来没有忽略过你。我把你安置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最安静,最适合休养。我让小秋照顾你,是因为她细心听话。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康复。”“你是不是又产生什么幻觉了?还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向前凑近了些,直视着椿的眼睛。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地流淌,椿的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
终于朔打破了这死寂。
“你有时候还会说一些胡话,说什么这个世界都是虚构的……你还疯狂地找证据,想证明这一点。你说就算你死去,也会再活过来……”
椿的心脏一缩。
“你还说你之前的未婚夫是东京的一条家……对吗?”
朔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但是小椿你知道吗?成濑家……根本就没有为你订过什么未婚夫。一条家是华族,和我们这样的艺能世家,往来并不密切,父亲也从未提过要将你许配给一条家的公子。”
他微微向前倾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颊上。
“所以不管你想起了什么……那些记忆,都是假的。是疾病让你产生了这些不真实的幻想和错乱的记忆,小椿相信我好吗?相信我一次。你只是生病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怪谈奇说?别怕,我们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地捧住了椿的脸颊,强迫她看向自己。
“看着我小椿,看着我,相信我好吗?”
他的拇指抚过她眼角下方,声音里带上颤抖。
“别离开我……好吗?我们一起努力,你会好起来的。”
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
思绪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一片混乱的漩涡。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如果……如果朔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成濑家真的没有为她订过婚约,那么她之前的一切就真的是幻觉?那么那本日记里记录的痛苦挣扎,难道全都是她病发时,自己写下的、颠三倒四的疯言疯语?是她自己创造了一个悲惨的幻想世界,并深陷其中?
但是……
如果朔说的是假的呢?
如果她的记忆碎片并非全然虚妄,如果日记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腥记录……那么,眼前这个正用最温柔的语气否定她一切认知的男人,他的心机该有多么深沉可怕?他编织的谎言网络该有多么天衣无缝?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朔的手还捧着她的脸,他眼神里的那种专注的此刻看起来如此虚假,又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你……”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可以先离开吗?”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想一个人,好好想想。”
她不再看他,只是盯着自己交叠在薄被上的双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为久病和缺乏日照,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指尖和指腹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老茧。
如果……如果朔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记忆、她的身份、她的过去都是虚假的。
那么她这双手上的老茧,又算什么?
她记忆中那些无数个日夜,指尖被琴弦磨破出血又结痂,反复循环,直到能流畅弹出复杂的曲调……那些构成了“成濑椿”这个歌舞伎世家大小姐身份核心部分的技艺与修养……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么成濑椿这个人到底是谁?
朔看着她垂下头,他没有再逼迫,只是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顿了顿,在转身离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小椿,你只是生病了而已。”
“承认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稳的步伐,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
光线比刚才更加昏暗了,黄昏最后的天光从纸门的缝隙中艰难地渗入,与室内昏黄的灯火交融。
椿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思考,不想分辨,不想再去纠缠那些真真假假的问题。
然而当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屏蔽,当她沉入自身内部的黑暗与寂静时,一个念头却无比顽强地生长出来。
离开。
必须离开。
立刻,马上。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哪怕一秒钟,都不行。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压倒了所有的混乱与自我怀疑。
她愿意相信自己。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但比之前小了许多,雨丝敲打在屋瓦和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椿掀开身上的薄被,光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榻榻米上。
她扶着矮几,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拉开了纸门。
潮湿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廊下没有点灯,只有主屋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湿漉漉的木质地板,更远处是沉沉的夜色和细密的雨帘。
她踏入了廊下。
扶着廊柱,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朝着院落斜后方的小房间,一步一步地走去。
没有敲门,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
茂正坐在他那张窄小的榻榻米地铺上,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
看到她,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椿就站在门口,夜风夹着雨丝从她身后灌入,头发都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和眼眶里迅速积聚温热液体。
原来……她哭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
茂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指腹拭去了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她抓住他拭泪的手,“带我离开吧。”
她重复着,泪水流得更凶:“求求你了,带我离开吧……”
茂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他只是看着她,回答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茂让椿先回主屋简单收拾,自己则迅速检查了院落围墙的情况,并回到他那狭小的房间将几件必要的工具用一块厚实的防水油布仔细包好,牢牢系在背后。
椿回到自己房间,摸索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首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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