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还留在成濑屋里,朔似乎漏掉了他,或者觉得他不构成威胁。我要把他争取过来。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打草惊蛇。但总要试试。


    后来的我如果你看到这里,想办法联系茂。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


    写完之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字迹虽然因为手抖而有些微的扭曲,但比起日记后半部分那些狂乱的笔触,已经算得上清晰冷静。


    她将钢笔搁下,拿起日记等待墨迹干透。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处理那个木盒。


    她先将刚刚拿出来的那些旧物一件一件按照记忆中的大致位置,重新放回木盒里。


    想了想,又拿起那方叠好的旧手帕,展开轻轻地盖在了日记本的封面上。


    最后她合上了木盒的盖子,扣上那个简陋的小铜扣。


    她捧着这个再次变得沉甸甸的盒子,起身在那块留有撬动痕迹的榻榻米前跪下。她学着之前朔的样子,用手指抠进那道细微的缝隙,用力向上一撬。


    暗格再次打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她双手将木盒平稳地放入暗格,然后她拿起那块榻榻米盖板,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又用手掌在上面用力按了按,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撬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个老旧桐木衣柜,怔怔地望着那块恢复原状的榻榻米。


    真是……阴差阳错。


    从前十四岁的松崎朔,为了珍藏那些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怀着少年人隐秘的欢喜与羞涩偷偷地弄了这个简陋的木盒,又费心在榻榻米下开辟了这个暗格。


    但凡……但凡现在的成濑朔,在某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回顾一下往昔,想起这个他曾经藏着心爱女孩发钗和手帕的暗格,从而打开这个木盒的话……


    那么,事情也就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逃离……”她低声重复着日记最后那行字,“说的是要逃离他,逃离这个院落。”


    可是,更深层次的呢?


    那些用刺目红笔写下的“快跑”、“醒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醒过来?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如此荒谬。


    父母接连猝死、自己被诊断为癔症、长达数年的囚禁与记忆重置、少年朔诡异的时空穿越、还有那几乎不符合京都气候常态的漫长雨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无休无止。雨水敲打着屋瓦、庭石、芭蕉叶。


    在她的印象里,京都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雨季。春天的雨是细密的,夏季的雨是狂暴而短暂的,秋雨带着萧瑟,冬雨冰冷刺骨……但像这样实在反常。


    不过,是了。


    这是虚构的。


    下雨,天晴,季节变换,乃至京都的气候……都可以是假的。


    都是为了烘托气氛,为了配合“剧情”,为了将她困在这个潮湿牢笼里而设定的背景板。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那么,什么又是真的?


    椿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她居住了数年的房间。


    昏黄的煤油灯,素白的纸门,陈旧却干净的榻榻米,角落里的火钵余烬,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草味……


    这一切触手可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踝上。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绷带,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带着酸胀的钝痛。


    痛。


    只有痛是真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了疼痛的脚踝上。


    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痛感更加鲜明。


    椿又坐在冰凉地板上怔忡了许久,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挪到书柜前,抽出两本书。一本是之前发现过红字留言的《竹取物语》,另一本是看似普通的《枕草子》抄本。她回到矮几旁,找出那支之前用来教小秋识字的红色铅笔。


    她用力写下:


    「一定要跑出去。」


    「醒醒吧,成濑椿。」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鲜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今年……她能不能成功离开,一直耗在这里面,岁月都蹉跎了。


    做完这些,她将两本书小心地插回书柜原来的位置,混杂在其他书籍中,并不显眼。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小秋早已歇下,院落里一片死寂,连雨声似乎都变得微弱了些。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在拉开衣柜抽屉寻找发绳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的簪子,多是朴素的玳瑁或银质。


    她的手指在那几支簪子上流连了片刻,选择了一支看起来最为结实沉重的银簪。


    簪身是素银,没有任何花纹,簪头做成简单的圆珠状,打磨得光滑。她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尖试了试簪尾的尖端。因为日常使用,尖端已经被磨得有些圆钝,并不十分尖锐。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握着那支银簪,她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簪尾抵着掌心。


    如果……如果朔再来,如果他又想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控制她,如果他对她争取石川茂的要求反应激烈……


    用簪子对准他?他大概会觉得可笑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走路都跛的女人,拿着一支钝头的簪子威胁他?


    但是,如果她用这支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呢?


    如果她真的将簪尖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以死相逼,要求见到石川茂,或者要求离开……


    朔会怎么做?


    椿拿着簪子,回到已经铺好的被褥旁,躺下。


    将簪子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簪尾的方向朝着自己,确保一伸手就能立刻抓住。


    然后她才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灯盏里放着一点点灯油,一根棉线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外面罩着素白的纸罩。


    光线极其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大型家具的模糊轮廓,将更深的黑暗投射在角落和天花板。


    椿睁着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她的目光投向了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因为行灯的光线被衣柜阻挡,形成了一团浓稠的黑色阴影。随着火苗极其轻微的晃动,那团黑影的边缘也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她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睡。


    小时候让她一个人睡,真是花了母亲和女佣们好大的心力。


    许诺新的金发碧眼洋娃娃,答应明天可以去吃最喜欢的金平糖,甚至父亲难得地承诺带她去看最新的儿童剧……种种诱惑才让她勉强点头,同意尝试自己睡。


    但一到半夜,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庭院里偶尔响起的虫鸣,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恐惧便立刻战胜了所有白天的承诺,她总是哭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去拍打父母卧室的门,抽噎着反悔:“我不要一个人睡……我害怕……”


    那时会有温柔的女佣被叫起来,将她抱回房间,耐心地哄她,在她耳边轻轻哼唱着旋律简单的摇篮曲,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


    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


    在一次她又一次半夜哭闹后,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不行哦,小椿你要尝试一个人睡。你是成濑家的小姐,将来要面对很多很多事情,不能一直依赖别人。勇敢一点,好吗?”


    勇敢?什么是勇敢?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那只是一个空洞的词汇。


    她还是害怕,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打量着黑暗中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屋子里面好多黑影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故事书里会吃小孩的鬼魅。


    母亲见她还是怕,便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道理说服她:


    “小椿是怕黑影伤害你吗?还是……怕死?”


    对一个小孩来说活啊死啊,都是遥远而难以理解的词汇。她只是像任何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对黑夜、对未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恐惧。


    黑暗意味着失去对环境的控制,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后来,在母亲的坚持和女佣逐渐减少的陪伴下,她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睡。


    女佣会在睡前给她讲一个短短的童话故事,或者说说白天发生的趣事,然后便吹灭大部分灯,只留下门扉上方那盏光线朦胧的夜灯,悄然退出去,拉上门。


    在她从前那间宽敞明亮的闺房里,夜灯照不到的角落,尤其是门扉上方因为门框和悬挂衣物的交错,总会投下一团奇形怪状的黑色阴影。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看。


    看着看着,会觉得那黑影在动,有时能这样盯上好久,直到眼睛酸涩发疼,直到困意最终战胜恐惧,才疲惫不堪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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