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促地喘息了几次,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通往雨夜庭院的障子门。


    “你出去。”


    朔没有动。


    他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他的沉默和凝视让椿胸口的淤堵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呕吐出来。


    “出去,滚出去。”她提高声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硬壳封皮的西洋小说译本,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狠狠砸了过去。


    书本砸在了朔的肩膀上,然后滑落在地,书页散开。朔被砸,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锁着椿。


    椿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


    另一个软枕、矮几上喝水的陶瓷茶杯、一本线装的歌集、甚至是一把小巧的桐木折扇。


    她不管不顾地一件接一件朝着他掷去。


    “滚啊,你滚啊。”


    软枕砸在他胸前,茶杯擦过他的额角,冷茶泼了他半身,歌集和折扇散落一地。


    东西乱乱地丢了一路,从矮几旁一直到门口。


    终于在椿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火钳,作势要扔的时候,朔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抹脸上和身上的水渍,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走入廊下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纸门依旧敞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地上散乱的书页哗啦作响。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她颓然地松开了握着火箸的手,金属落在榻榻米上。胸口那股淤积的东西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阵阵地反胃,眼眶也灼热发胀。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痛的眼睛,试图将那股泪意逼回去。


    然后,当她放下手,重新睁开被揉得有些模糊的双眼时。


    门口,雨夜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


    松崎朔,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起来比上次夜访时更加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襦袢和深蓝色作务衣,肩头的位置湿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渍渍的,紧贴着清瘦的肩胛骨,他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他正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先从廊下捡起那本硬壳的西洋小说,仔细地合拢,抚平卷起的书页边缘。


    然后走进来捡起软枕,拍打掉上面沾到的灰尘和一点点水渍。拾起倾倒的茶杯,放回矮几上。将那本线装歌集和桐木折扇收拢,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捡起,尝试着按照页码大致归位……


    椿的眼睛应该是红了,她看着少年朔沉默收拾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肩头。


    她想,在松崎朔的这个时间段……


    她撞破父亲与雅子老师私情的夜晚,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现在。


    记得撞破之后,年幼的自己崩溃地跑开了。


    沉默片刻,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松崎朔将能捡起的东西都大致归拢,放回了矮几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艰难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淤塞在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接着他缓缓地屈下膝盖,就这样在满地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中,朝着她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上, 头颅低垂。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停顿了很久, “他……我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就是所有的冲突,从她与成年朔的激烈对峙,到她失控地砸东西赶人, 再到最后朔狼狈离去……他都看见, 也听见了。


    椿看着他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她问:“那你呢?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今晚你已经看到了小椿了吧?”


    指的是撞破私情后,那个愤怒伤心的自己。


    松崎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然后将上半身向前俯下,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头侧。


    那是“土下座”,最高的谢罪礼节,表示极致的忏悔、乞求, 或臣服。


    而当他俯下身时,椿清晰地看到,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衣料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血。


    新鲜的、正从伤口渗出的血。


    椿的呼吸一窒。


    是的……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撞见父亲和雅子在昏暗的和室里举止亲密,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转身就跑。


    朔当时就在廊下似乎想拦住她,急切地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愤怒。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猛地推向旁边的廊柱装饰角……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少年压抑的痛哼。


    她没有回头,只是哭着跑远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


    原来那道伤,是这样留下的。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清晨,成年后的朔背对着她换衣服,晨光熹微中背上那道斜斜的、颜色深褐的旧疤痕。


    原来……是她造成的。


    “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伏在地上的少年摇了摇头,额头依旧抵着榻榻米。


    “别,我……想留下它。”


    所以,之后确确实实是留下了。


    没有好好处理,或者故意让它留下疤痕。所以那道褐色的旧疤才会在这么多年后的那个清晨,清晰地呈现在成年朔的背上。


    原来是这样。


    灯火摇曳,将两人一跪一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朔重新恢复跪坐的姿势。


    他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背后的伤痛,还是因为淋了雨冷。


    “小椿,你……是不是恨我?”


    恨吗?


    这个问题,椿何尝没有问过自己无数次?


    恨他吗?


    恨这个十四岁时眼神清澈的少年吗?


    不。


    哪怕看到他就想起她父亲的背叛,哪怕因为他母亲而导致家庭失和,她也从未真正恨过十四岁的松崎朔。


    他和他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


    恨那个后来变得日益阴郁沉默的少年成濑朔吗?或许有过怨,但也谈不上刻骨的“恨”。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但尚未走到彻底决裂和囚禁的地步。


    但是,恨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甚至以观赏她挣扎为乐的成濑朔吗?


    恨。


    是的,恨。


    那么现在成年朔恨着她吗?


    看他这样近乎残忍地对待她,将她逼到绝境……爱和恨有时候同根同源,纠缠不清。


    或许连朔自己也早已分不清,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里,到底掺杂了多少因爱而不得、因关系禁忌、因权力膨胀而转化成的恨意与毁灭欲。


    他看着她徒劳挣扎,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被那扭曲的情感所困,爱恨交织,面目全非?


    椿垂下了眼睛,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让少年朔更加绝望,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的视线回到椿的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十四岁的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那样一副面孔。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椿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不大想,也没有力气,再去谈论这个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睫毛的末梢还凝结着一点水汽。


    过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单调,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松崎朔才抬起了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我可以帮你什么?”


    他能帮她什么?


    一个来自过去的十四岁少年,他能做什么?安慰?承诺?还是那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还是问了。


    椿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她能让他帮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她已经借着养伤和散步的名义,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地搜寻过许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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