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也跟着笑了笑,脸又红了一层。
但马上笑容渐渐从朔的脸上褪去,他沉默了片刻。
“那现在的我呢?怎么没有陪在你身边?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他的猜想里能够将他与她彻底分开,或许只有死亡。
而且,必须是他先死掉。因为如果是椿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很可能会跟随而去。
椿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死去,还活着好好的。现在的朔真是不得了,权力啊、金钱啊,该有的都有了。”
朔愣住了。
他消化着椿的话,眉头紧紧蹙起,然后摇了摇头。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现在的你想要的呢? 14岁的你,可能只是想着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就心满意足。但现在的你想得可多了。”
朔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沉默片刻, 椿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我累了。”她开口,将脸往柔软的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 “要睡了,如果能离开的话就走吧。”
椿其实还想说的。
如果可能的话……不要再来了。
不是厌恶,恰恰相反,是因为面对着这个十四岁的松崎朔太久了,她也会恍惚。
恍惚间,几乎要忘记那些后来的伤害与禁锢,忘记自己此刻身陷囹圄的处境。
这太危险了。
当她再次抬起眼,才发现矮几旁已经空无一人。
松崎朔, 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椿眨了下眼睛,又对着空荡荡的矮几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地重新躺了回去。
她将被褥拉高,一直盖到下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一次,她尝试了很久才终于坠入一片并不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 一整天里松崎朔都没有再出现。
庭院里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过于明媚了,将芭蕉叶照得油绿发亮,也将墙角那株山茶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秋依旧沉默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那只老猫在上午来过一次,吃了点东西,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便又迈着矜持的步子离开了,仿佛一位只是偶尔来串门子的老友。
椿几乎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脚踝的伤在好转,但行走时的不便和隐痛依然存在。
她就这样躺着,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四肢因为缺乏活动而有些酸软无力,食欲依旧不振,送来的饭菜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搁在一旁,渐渐冷掉。
这仅仅是这五六年中,最平凡无奇的一天。
没有朔的来访,没有意外的客人,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只有被拉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
她忍不住去想,过去的那些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天天挨过来的?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光影移动,听着雨声和鸟鸣?
第三天。
雨,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而且是在深夜里,来得急促而绵密。
小秋早已伺候椿洗漱完毕,回自己的小隔间休息了。
椿的晚饭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矮几上,早已凉透,失去了所有热气与香气。她最近吃得越来越少,起初或许还有些故意成分,但到了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心情本就郁结难舒,再加上活动量几乎等于没有,肠胃也仿佛进入了休眠,饥饿感变得迟钝而微弱。
就在这哗哗的雨声中,廊下传来收拢油纸伞的声响。
纸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湿冷夜气与淡淡烟草味的成濑朔,迈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是从某个正式的场合归来,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他将滴着水的伞仔细放在门外,脱下鞋。
他走进房间,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侧躺在被褥里的椿身上,也落在了矮几上那丝毫未动的食案上。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是心平气和的。
“现在开始绝食了吗?”
椿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来,没什么力气:“没有,只是不想吃。”
只能说,好像求生的欲望本身就不是很高了。
朔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近。
房间通往廊下的障子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可以看到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以及雨丝在檐下灯笼微弱光晕中斜斜的银线。
他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恰好挡住了从后方投射过来的光线,他的影子瞬间将侧躺着的椿整个笼罩其中。
光线被挡住,眼前骤然一暗,正对着墙壁发呆的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朔似乎并未在意她的不悦,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漆木食盒。
那食盒是黑色的,表面用金漆描绘着纤细的松竹梅纹样。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便悄然弥漫开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做工极其精巧的点心。
朔用食盒自带的小竹签,轻轻插起一枚淡青色的练切果子,然后侧过身,将点心举到了椿的唇边。
“尝尝吧,小椿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点心近在咫尺,那清雅的茶香混合着豆沙的微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若在平时,或许真能勾起几分食欲。但此刻椿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避开了那递到嘴边的点心。
朔的手顿在半空,又将点心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椿的嘴唇。
“吃一点,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应该饿了。”
椿将头扭向另一边,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朔的手臂也跟着移动,竹签的尖端擦过了她的唇角。
嘴唇碰到了点心细腻的表皮,但椿的牙关始终紧紧闭着,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
朔举着点心的手,终于缓缓放下了。
他看着竹签上那枚精致点心,又看了看椿紧闭双眼的侧脸,眼底那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倏然熄灭了。
他将手中那枚昂贵的点心连同小竹签,一起掷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那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朔看也没看,手臂一挥,点心滚得到处都是,金箔碎屑沾在了榻榻米上,蜂蜜蛋糕摔成了几块,甜腻的香气瞬间爆炸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动静,让椿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头。
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定要这样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这么对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偏执:
“小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现在我们……才是这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了。”
唯一亲近的人?
椿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转过了身。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可以出去的话,如果我是自由的,”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多么亲密的关系,之后也可以建立。”
“是你逼着我,让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依靠。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把杏子、阿冬……所有人都送走。然后你现在来告诉我,我们是唯一亲近的人?”
她看着朔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升起一股尖锐的快意。
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看着我生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觉得恼怒吗?因为我这个所有物竟然敢反抗?还是觉得伤心?因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却不知感恩?”
她摇了摇头。
“还是觉得……可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裹在寝衣下的身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精致点心。
“毕竟我什么实权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连走路都走不利索。我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张牙舞爪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绝食,消沉,发脾气……用这些可笑又无力的举动,来逼你同意我的要求。”
“我开心了,我难过了,我生气了……在你的眼里,可能都不值一提吧?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东西吧?你站在这里,看着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石川茂如此挣扎,如此不识好歹,是不是就像在欣赏一场蹩脚又执拗的戏剧?你在欣赏,在旁观我的情绪,就像看笼中鸟扑腾翅膀觉得有趣,或者……觉得烦?”
话不投机。
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椿说完后,只觉得胸膛里那股燃烧的怒火非但没有宣泄出去,反而像是被堵在了狭窄的通道里,烧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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