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少年朔曾经短暂地居住在这个房间里。
那时这里还是属于他的空间,一个孩子会不会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设置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
“我要找一个东西,但不知道它在哪里,你……知道在这个院落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吗?比较隐秘,不太容易被发现的那种。”
松崎朔闻言,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认真地回想,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点了点头,“……有。”
然后他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散落着零星点心残渣和书页的榻榻米,朝着房间的东南角方向,迈出了几步。
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在那个角落,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老旧桐木衣柜,那是用来存放一些换季或不常用衣物的。朔在衣柜前停下,蹲下身将手伸向了榻榻米边缘。
他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用指尖抠了进去,然后他微微用力向上一撬,“咔”的一声轻响。
露出了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这是一个隐藏在榻榻米下的暗格。
朔将那块榻榻米完全掀开,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探入暗格中。摸索了片刻后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
不大,约莫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并拢的大小。
木料是普通的杉木,做工也颇为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刺,看起来像是自己钉制的。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原本的木色因为年代久远和存放环境,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边角处还能看到细微的虫蛀小孔。
松崎朔看着这个满是灰尘的盒子,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方洗麻质手帕。
他蹲在那里,仔细地用手帕将木盒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直到木盒表面大致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才双手捧着盒子站起身,走回椿的面前,然后将木盒递给了她。
椿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入手确实是有重量的,不是空盒的轻飘,里面显然装着东西。
她看看朔,迟疑了一下用指尖扣住了盒盖边缘那个简陋的小铜扣,轻轻向上一扳。
“咔哒。”
铜扣弹开。
她缓缓掀开了盒盖,盒子里面零零碎碎地放置着一些东西。
首先是一支发钗,材质似乎是玳瑁,染成了漂亮的茜红色,钗头镶嵌着一小颗珍珠,做成含苞待放的花蕾形状,下面垂着两缕细细的流苏。
工艺相当精致,即使放在现在看,也绝非廉价之物。但此刻,这支发钗显得黯淡无光,珍珠微微泛黄,玳瑁的部分也有了细小的裂纹。
发钗旁边,是一方折叠起来的手帕。
手帕是素白色的棉布,边缘用同色的线绣着极其简单的蔓草纹。
再旁边,是一张边缘已经毛糙泛黄的纸片。椿小心地将它展开,纸张很普通,是练字用的半纸。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十月五日
椿欠朔一个愿望。
无论何事,无论何时,必当兑现。
立据人:成濑椿 」
字迹因为年月和保存不当,有些洇染模糊,但内容可辨。这是一次孩童间的游戏后立下的字据,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比如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玻璃弹珠、一枚磨得光滑的奇怪形状的小石头、一小截褪了色的红色头绳,甚至还有一片干枯的枫叶形状的叶片……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发钗锈蚀了,手帕不成样子了,纸张脆黄了,枫叶一碰即碎……
这些东西被年少的朔如同收藏世间最珍贵的宝藏一般,珍藏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榻榻米下的暗格里,每一个物件都关联着一段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
而长大后的他,想必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
它们被彻底遗忘在这个潮湿的角落,与灰尘和虫蠹为伍。
此刻的松崎朔垂着眼睛,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他自己放在这个匣子里的秘密,被他亲手拿出来,递给了许多年后、这些物件的原主人看。而且还是在知道了未来的“自己”早已将这些弃如敝屣、不再重视之后。
心里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椿没有嫌弃那盒子和里面东西的肮脏陈旧,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的物品。
“好多事情……我都快忘记了。”
她拿起那支发钗,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着。
“这个发簪……好像是某次生日时,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是很贵重的玳瑁呢,上面的珍珠也是真的。我记得那天特别高兴,为了搭配这个簪子,还特意让女中找出了那件有同样茜红色花纹的访问着来穿,虽然被母亲笑话说小题大做……”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钗身上那道丑陋的粘合痕迹。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还一遍一遍地回忆那天走过的地方,让杏子和阿冬帮着我找,把房间和常去的庭院角落都翻遍了,怎么也找不到。为此还难过懊恼了好久,觉得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正当椿对着那支断裂的玳瑁发钗,还想问朔为什么要偷偷藏起它时,她抬起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
松崎朔,又一次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椿眨了眨眼睛,对于这种突兀的告别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她甚至笑了笑,也好,省去了许多尴尬的道别和解释。
她收敛了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木盒上。
小心地将发钗、手帕、字据等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放在身旁的榻榻米上。随着东西被清空,木盒的底部显露出来。
在盒子最底下垫着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结实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因为常年压在底部,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 颜色也比盒子里其他东西显得更加陈旧暗沉, 大小正好能放进这个木盒。
椿放下空了的木盒, 拿起了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入手比想象中要沉。
她深吸一口气, 翻开了封面。
内页是普通的纸张,用的是钢笔书写, 墨水颜色是蓝黑色,但因为时间和保存环境,有些字迹已经褪色, 也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而晕开成模糊的墨团。
但大部分内容, 依旧清晰可辨。
开篇的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顶头写着一个日期。
「一月五日
我被救下来了,脚上的伤医生来看过了,说骨头接得不好, 以后走路大概会有些不便,阴雨天也会痛,大概是好不了了。 」
「二月一日
回到了京都, 听说澄在地震时没能跑出来。 」
「五月七日
不知道怎么了,这几个月总是觉得困。白天也昏昏沉沉的,梦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醒来却什么也记不住,食欲也不好。母亲说是惊吓过度,还没缓过来。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
「八月十一日
昏迷了两个月,今天终于有力气坐起来。杏子喂我喝粥的时候,我随口问起父亲和母亲怎么没来看我。杏子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了。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我逼问她。
然后,我知道了。
父亲母亲都在我昏迷的这两个月里,去世了。说是急病,相继感染了当时流行的恶疾。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父亲身体一向健壮,在昏迷的这两个月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问杏子,问其他来看我的长辈、仆役,所有人都语意不详,眼神回避,只说让我好好养病,不要多想。
我赤着脚,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房间。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找到朔,他一定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在以前父亲处理事务的和室里找到了他,他穿着黑色的丧服,正在和几个管事的叔伯说话。看到我赤脚散发的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让其他人退下了。
我抓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问父亲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么突然?
朔看着我,那双总是显得很沉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很奇怪的情绪。他按住我颤抖的肩膀,声音很平稳,却让我浑身发冷。
他说:“小椿,你生病了。是癔症,还有嗜睡症。医生说你受了太大刺激,记忆和认知可能出现混乱,甚至会产生不真实的臆想。父亲、母亲和雅子确实是因为急病去世的,大家都很难过。你要接受现实,好好配合治疗。”
他说,会为我找京都最好的医生。
癔症?臆想? 」
读到这里,椿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手脚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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