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可以了,谢谢。”她轻声说,然后重新拉过羽织,将敷好药的脚踝仔细盖好。


    空气中短暂的协作温情似乎也随之被遮盖了大半。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下午……”椿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还有现在,你是怎么过来的?”


    朔摇摇头,脸上露出和椿一样的茫然,“我不知道,就像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周围就变了。下午也是,刚才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之后,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松崎朔现在面对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椿,与他记忆中那个骄横肆意的大小姐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填充这沉默,谈论现在?他对她的现在一无所知。


    回忆过去?那些属于两个孩子的游戏和点滴,在如今已成年的对方面前提起,似乎又显得太过幼稚和孩子气。


    他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飘向跳动的灯焰和熟睡的猫。


    夜,确实很深了。


    “那你……”椿再度开口,“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这里已经没有他睡的地方了。


    他现在这副打扮,这种来历,也绝不适合被小秋看见。


    朔沉默了片刻,反而抬起眼看着她,问道:“椿小姐……犯困了吗?”


    不等椿回答他便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壁橱前,拉开移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寝具。在从壁橱里抱出被褥时,他的目光在橱内另一套明显不同的铺盖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关上了橱门。


    弯腰从里面抱出一套铺盖,然后他转身回到房间中央,在远离火钵又避风的位置,熟练地开始为她铺床。


    抖开褥子,抚平褶皱,放好枕头,最后展开棉被。


    他看到了,看到了除了她常用的这套之外还有另一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里留宿?但他没有问,只是沉默地将椿的床铺整理得妥妥帖帖。


    铺好床他退回矮几边,重新跪坐下来。


    “那你呢?”椿看着他,“你睡哪里?”


    朔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我在矮桌上趴着睡一会儿就好了。”


    “壁橱里还有另一套铺盖。”椿指出。


    “不用了。”朔回答得很快,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我这样……就好。”


    他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沮丧。


    椿看了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她撑着矮几慢慢站起身,挪到刚刚铺好的被褥旁,小心地钻了进去,躺下。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她包裹。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仍然跪坐着背脊挺直的少年身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放在远离床铺的角落,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火钵里的炭火已近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却依旧清俊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垂落的额发,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


    现在的他……是她的初恋,尽管这个认知是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看着看着她不禁想,自己之前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她不否认自己对少年时的他有过好感。


    是喜欢他初来时的沉默隐忍?是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双专注的黑眼睛?是喜欢他流露出的体贴?


    她一直知道朔对她的情感浓烈。


    无论是青春时期的炽热,还是后来变得窒息而阴郁的掌控,他都表现得无比明显,从不掩饰。


    只是这份情感从不健康,从一开始就注定扭曲,也注定将他们拖入深渊。


    而现在的朔,还不知道这一点。


    椿现在问他:“你喜欢我些什么?”


    矮几旁的少年身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随即,椿看到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廓,也迅速漫开了一片清晰的红晕。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情境下,对她抒发那份早已在心中盘根错节的情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重新转回头直直地迎上椿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我第一次见到椿小姐你,是跟着母亲从那个狭窄的长屋,走到成濑屋的后门。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我眼睛都有点花。”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你穿着像樱花一样颜色的漂亮衣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亮?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一样。”


    “后来母亲让我向你问好,我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话都说不清楚。可是你看了我一眼就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很平常的笑。”


    椿静静地听着,记忆的碎片也被他话语唤醒。


    是的,是有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男孩,跟在雅子老师身后,低着头,耳朵尖通红。


    “小椿和其他人不一样。”朔的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因为我母亲是教三味线的师傅、我是跟着来的''''拖油瓶''''就看不起我,也不会因为我不太会说话就嫌弃我。她会叫我一起去后院摘还没熟透的酸葡萄,会把练字多出来的纸分给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乱的细节。


    “我喜欢看小椿笑,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小椿练三味线,手指被琴弦磨红了,会偷偷跟我抱怨''''好疼啊,朔君'''',然后把手伸给我看。我就会去厨房偷偷找点香油,想帮你抹,虽然每次都被母亲发现骂一顿……”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椿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颊,像只偷藏了栗子的小松鼠。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件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温柔。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眼睛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小椿转。小椿开心、难过,偶尔对我笑一下,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我能偷偷高兴一整天。”


    这是十四岁的松崎朔,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如此纯粹地向他心中如明月般皎洁的女孩,剖白自己那颗尚且干净的真心。


    雨声潺潺,夜灯昏黄。


    椿躺在被褥里,看着他被朦胧光线勾勒的脸庞,听着他质朴却动人的话语。


    感动吗?


    怀念吗?


    但更多的是悲哀。


    这份美好的心意,在不久的未来会变成另一副扭曲狰狞的模样。


    椿垂下眼帘。


    如果……如果他这番告白,是说给同样十字开头年纪的成濑椿听,那时的她会怎样呢?


    椿在心底描绘着那个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穿着鲜艳的振袖,或许刚练完枯燥的三味线,或许正为了一点小事生着闷气。然后这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突然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说出这番话……


    那时的她在情感方面是愚钝的,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思考过喜欢的含义。


    但即便如此,听到这样直白而热切的心意,那颗属于少女的心也一定会像受惊的小鹿般砰砰乱跳,脸颊瞬间烧红,可能会害羞地跑开,会嘴硬地反驳……


    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成濑椿了。


    矮几旁的朔,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方才那番大胆告白所带来的情绪浪潮里,心脏跳得飞快,脸颊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躺在被褥里的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思绪。


    “他……”朔的声音有些迟疑,,“没有向你表达过心意吗?”


    他问的是未来的、成年的那个“成濑朔”。


    椿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回答:“说过的。”


    朔似乎松了一口气,追问道:“那……他说得怎么样?”


    “他没有你说的这么动人。”


    朔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他真是个笨蛋。”


    此刻的朔清楚地知道他和椿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她是歌舞伎世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未来或许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华族公子。


    那些翻涌的少年心思,从未敢越界去设想诸如“在一起”这样遥不可及的未来。


    他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向她表明心意,然后或许可以凭借母亲的渊源和自己的努力,在成濑屋谋一份长久的差事,最好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便已心满意足。


    椿听着他小声的嘟囔,她甚至有些好笑,“你现在倒埋怨起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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