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午后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恍惚中流淌过去。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那只被称为“猫小姐”的老三花又踩着它那慢吞吞的步子,从不知哪个角落踱了过来。


    它琥珀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神气活现,扫视了一圈廊下和室内,然后目标明确地走向火钵旁,那里多了一个简陋温暖的小窝。


    那是椿前两日用一件不常穿的旧茶道服小袖改的,里层絮了些棉花,外面还盖了一条有些掉毛但依旧暖和的羊绒小毯子。


    猫窝就放在火钵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老猫对这个新居所似乎颇为满意,它先是凑近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毯子边缘,然后便理所当然地窝了进去,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半眯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并非每晚都留宿,有时狼吞虎咽地吃完准备的食物后,舔舔爪子,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入夜后,小秋伺候椿用过简单的晚饭,又帮她擦洗了身子,换上入睡前穿的浴衣。


    那是一件素雅的淡青色棉质浴衣,腰带松松系着。椿让她将头发解开,用宽齿的木梳通顺后,便披散在肩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垂落下来,几乎到了腰际,衬得她浴衣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愈发白皙纤细。


    “小秋你去休息吧,不必守着了。”


    椿对依然静立在旁的小秋说道。


    小秋抬起眼看了椿一眼,顺从地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人,以及一只熟睡的猫。


    她挪到矮几旁,点亮了最近的一盏带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


    灯光比烛火稳定明亮得多,将一方书案照得清晰。她拿过下午没看完的那本书,想着看书总好过枯坐,她捧起书。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何时雨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起初是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很快便密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瓦。


    而这份湿冷,最先唤醒的便是脚踝处的旧伤。


    椿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些天她渐渐摸索出一些自我缓解的方法。小秋备有一些研磨成粗末的艾草和其他草药,用棉布包成小袋。她将其中一个药包拿到火钵旁,借着炭火的余温慢慢烘烤着,直到散发出苦涩的草药香气。


    她放下书,小心地将受伤的右腿从浴衣下摆中伸出,搁在准备好的厚实坐垫上。然后她开始动手解开缠绕在脚踝上的白色绷带,绷带一层层褪下,露出其下依旧有些红肿的皮肤,以及几道狰狞的瘀痕。


    骨头应该已经长好,但筋络的损伤和这潮湿天气使得疼痛如影随形。


    正当她拿起那微温的药草包,准备敷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房间的拉门从外面拉开了。


    门开的一瞬,室外的雨声陡然增大,哗哗地灌入耳朵。


    椿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松崎朔。


    他显然也惊诧不已,正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拉门的姿势。


    他身上穿的,是入睡前才换上的白色襦袢,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蓝色的作务衣,腰带系得有些匆忙,衣襟甚至微微敞开着,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他的目光先扫过房间,当看到坐在矮几旁的椿时,那双眼睛骤然睁大,随即仿佛被火烫到一般,视线慌乱地移开,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在瞬间红了个彻底,像熟透的虾子。


    “对、对不起。”


    他慌忙放下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差点绊在门槛上,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睡不着就想着出去走走……结果下雨了就赶紧跑回来,可是一拉开门……就到这里来了……”


    他的解释颠三倒四,但椿听懂了。


    椿的第一反应是抓过放在一旁的那件茶褐色羽织,盖在了自己裸露的脚踝和小腿上,将伤处和药草包一并遮住。


    松崎朔没敢再往里走,就那么僵在门口,脸依旧红得厉害,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再看椿。


    少年人的羞窘和纯情在此刻暴露无遗,他大概从未在这样的深夜,撞见一位年长女性如此私密的场景。


    这个偏僻的院落,原本房间就不多。


    而椿现在居住的这一间,曾经是分配给少年朔居住的。


    看着他脸红到脖子根的纯情模样,椿生出些许无奈的好笑。


    现在的朔真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都不好意思像对待日后那个阴郁的朔一样,用尖锐逗弄他。


    她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朝着门口那个僵立的少年,招了招手。


    “先进来吧,把门关上,雨都飘进来了。”


    松崎朔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地跨过门槛,反身小心地将拉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哗哗的雨声和湿冷的夜风。


    他依言走到矮几对面,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视线先是飘向火钵旁那个窝里睡得正香的老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才鼓起勇气重新抬起眼望向椿。


    目光在她被羽织遮盖的腿上飞快地掠过,又落在她的脸上。


    椿将手中的药草包暂时放在一旁,又把刚才看的书合上,推到矮几边缘。


    她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少年,忽然想起下午未竟的对话。


    “后来你找到椿了吗?我是说,下午那个时候的你。”


    松崎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老实地回答:“没有,我找了好久,问了一个路过的女佣,她说……小椿小姐已经玩累了,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椿回想了一下,那时的自己确实是那种玩到兴头上就什么都忘了,她扯了扯嘴角:“是吗……那时候的我,确实是太肆意了。”


    “不,”少年朔却立刻摇头,语气认真,“那是应该的,椿小姐觉得累了自然该回去休息。”


    之后少年朔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瞥向椿用羽织盖着的腿,又迅速移开。


    踌躇着,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椿小姐为什么现在会住在这个这么偏僻的院落里?还有……”他吸了吸鼻子,那苦涩的药草味依旧萦绕,“我闻到了药草味……是受伤了吗?”


    椿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是啊,为什么住在这里?为什么受伤?


    这是+四岁的朔,是还会在晾晒的床单间捉迷藏、会因为深夜撞见女子更衣而脸红到耳根的朔,是还未被成濑这个姓氏所附带的重压与阴暗浸染的朔。


    再遇到他,太难得。


    那些后来滋生的扭曲的情感,那些阴差阳错的故事……不应该,也不能现在就去沾染他。


    她还想……多和这样的朔待一会儿。


    于是椿抬起眼,岔开了话题:“雨好像又下大了些,你冷吗?”


    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冷。


    他是个机敏的少年,从椿那明显回避的态度和生硬的转话题中,立刻明白了她不想深谈受伤缘由和居住于此的原因。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被羽织半遮的腿上。


    “要怎么做?”他问道,“一个人不方便吧?椿小姐教我,我来帮你敷。”


    沉默了片刻,椿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椿将羽织掀开一角,露出敷了一半的药草包。


    那是个用粗棉布缝制的小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晒干研磨的草药。


    “这个,”椿指着药包, “需要敷在肿痛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脚踝骨凸出来的这里。”


    她用指尖虚点了自己脚踝外侧仍显红肿的位置, “但不能太烫,用手背试一下温度,觉得温热不烫皮肤就好。”


    朔认真听着,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小心地用手背碰了碰药包表面。


    他的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 用这块布,”椿递过一旁准备好的白色棉布条, “把它固定住绕两圈,不要绑太紧,不然血液不通会更痛, 最后打个结就行。”


    朔接过布条, 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小心。


    他先是用双手捧起那温热的药草包,然后屏住呼吸,将药包贴敷在椿指示的位置。


    药包放稳后,他拿起棉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圈都松紧适度,不会勒痛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


    终于布条缠绕妥当,在脚踝侧边打了一个不算漂亮但很结实的平结。朔抬起头,轻轻舒了口气。


    椿动了动脚踝,药包稳稳地贴着伤处,布条松紧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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