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比赛谁吹的泡泡更大,谁吹的飞得更高。
那时的皂角香,填满了整个童年的午后。
真是……恍如隔世。
椿坐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那排随风起伏的白色床单上。风似乎大了些,床单被吹得鼓荡起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动荡的白色海洋。
然后,她看见最近的那一大幅白色床单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不是小秋,小秋在另一头整理东西。
那人影隔着摇晃的白色布幔,轮廓有些模糊,但显然是在移动,朝着她秋千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椿停下晃动的秋千,脚踩住地面。
就在那人影几乎要贴到床单背面时,离椿最近的那幅白色被单,忽然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哗”地一下掀开了。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翻飞的白色布帘之后。
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可憎可恶可爱的脸。
那张脸是属于成濑朔的,但更年轻、更青涩,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光景。
额前的黑发有些过长,软软地垂下来,堪堪遮住一点眉眼,发梢随着他掀开床单的动作轻轻晃动。脸庞还很消瘦,下巴尖尖的,但比起最初被接回成濑屋时那营养不良的苍白瘦弱,面颊已经丰润了不少。嘴唇是自然的红润,嘴角的线条尚显柔和,没有日后那种习惯性抿紧的冷硬。
一双眼睛是偏深的黑色,此刻睁得圆圆的,正怔怔地望着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椿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这难道是朔的孩子?但随即她又猛地否决,不,现在的成濑朔也不过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之际,那少年似乎也被她直勾勾的盯视弄得有些无措。
他手里掀开的白色床单,因着失神而松开了。那幅布帘在两人之间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隔断了视线,复又飘开。
终于,那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迈开步子从飘动的床单后完全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秋千前,在距离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双手有些紧张地握在身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椿的脸,又垂下,然后又鼓起勇气抬起开口问道:
“这位……小姐你好。我、我想问一下,你看到椿小姐了吗?”
他的语气礼貌,用的是对陌生年长女性的敬称。
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少年继续解释道,透着急切:“就是成濑椿小姐,我刚刚……在和她玩捉迷藏,可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椿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那少年被她盯得越发不自在,语塞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补充道:“啊失礼了,我、我叫松崎朔,是这里的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他报上姓名和身份,“请问……您是?”
松崎朔。
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可怕。
阳光照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脸上,能看清他细小的绒毛。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角,他甚至因为紧张,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幻梦。
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成濑椿。”
她顿了顿,迎着少年骤然睁大的眼睛,补充道:“长大后的成濑椿。”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飘扬的白色床单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阳光无声地流淌。
少年松崎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既然死过还能复活,既然时间感会混乱到让人失去数年的记忆,既然时间会倒流,那么眼前十四岁的松崎朔出现,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了。
椿平静下来。
名叫松崎朔的少年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地又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
人的一生中总有几个瞬间是至死难忘的,对于此刻的松崎朔而言,两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十二岁的他第一次跟随母亲踏入成濑屋的后院,第一次见到成濑家大小姐,便是这样的瞬间。
那时的椿,像带着阳光暖意的花朵,笑颜明媚璀璨,仿佛她一笑连满枝头浅粉的八重樱,都会跟着簌簌落下来,铺就一地。
松崎朔的眉头紧紧蹙着,他不太愿意相信。
不过,此刻的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岁开头的少年。
母亲松崎雅子凭借精湛的三味线技艺,得以在有名的歌舞伎世家成濑屋担任师傅,虽然仍是受雇于人,但已脱离了底层艺伎的漂泊与艰辛,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身份。
他们母子被安置在成濑屋一处清净的偏院居住,虽不奢华,却整洁舒适。
在这里他穿得暖,还能读书识字,学习礼仪。
最重要的是,他遇到了椿。
这大概是他迄今为止短短人生中,最为幸福安宁的一段时光了。
他的生长痛,那些属于少年敏感心思的细微烦恼、甜蜜的忧愁,都紧紧围绕着这位大小姐今日是否开心、明日是否还会找他玩耍、自己该如何才能让她展露笑颜。
心思单纯得像一泓清水,清澈见底。
看着他紧蹙眉头的模样,已经成年了的成濑椿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朔紧蹙的眉头,在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是她,这个笑容他绝不会认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相信之后, 他开始无措,面对一个陡然跨越了+年光阴的小椿,他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手脚似乎都变得多余, 眼神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直视,微微垂了下去。
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侧头, 吩咐道:“过来,帮我推秋千。”
松崎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
他依言绕到秋千后面, 站定。
秋千的绳索是结实的麻绳, 手握的地方被磨得光滑。朔伸出双手, 先是轻轻扶住了椿后背位置的绳索, 又觉得不太对, 改为虚虚地托住秋千的坐板两侧。
“推用力些。”椿说。
“好。”朔应着,双手稍稍用力,向前一推。
秋千承载着椿的重量向前荡去,风立刻拂面而来,吹起她颊边未曾束起的几缕发丝。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带着阳光的暖意和皂角的清香。
“你现在, ”她迎着风,“是什么时间段的朔?”
背后推秋千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少年清亮中带着微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点困惑:“时间段?我记得是……五月+七日。再过些日子就该到吃枇杷的季节了,母亲说今年后山的枇杷结得特别好。”
椿在心中计算,那确实是+一年前。
那距离他被父亲承认,改姓成濑还有……大约两天。
少年朔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回忆的雀跃:“小椿,啊我是说,小时候的小椿就很喜欢吃枇杷,总是等不及完全熟透就偷偷去摘,酸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手。”
他说着,似乎自己也觉得有趣,声音里带了笑意,“现在的椿小姐……也还是喜欢吃吗?”
秋千还在轻轻晃动,椿垂下了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随着秋千摆动而微微晃动的裙裾上。
两天后,两天后她就会撞见私情。
她确实记得,不久是枇杷将熟的季节。
从前他会细心地为她挑拣最大最黄的枇杷,用干净的手帕擦拭干净,然后仔细地剥去那层薄而韧的果皮,剔掉里面的核,将汁水饱满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和他约定,以后每年枇杷熟了都要一起吃。
后来,她一看到枇杷,就会想起他剥果皮时低垂的睫毛。
于是她再也不碰枇杷了。
“现在,”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爱吃了。”
背后推秋千的力道似乎又缓了一瞬。
少年朔沉默了一下,才带着点不解和执着:“不喜欢了吗?可是……小椿说过的,会喜欢吃一辈子的。”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她双脚点地,稳住身形,没有回头。
“没办法,人是会变的,口味也是会变的。”
就在椿刚想转过头,对身后的松崎朔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少年不见了。
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
椿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又抬眼望了望头顶那片午后明媚得过分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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