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还是那个庭院,老榉树,寄生藤,湿漉漉的青石板。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棵老榉树粗壮横伸的一根枝桠下。


    那里,新悬挂着一个秋千。


    坐板是打磨光滑的柚木,宽大舒适,边缘雕刻着简单的蔓草纹。两根粗实的麻绳从高高的枝桠垂下,在坐板两侧牢牢固定,麻绳上还每隔一段距离就缠绕着防滑的布条,显然是新近才弄上去的。


    是谁弄的?朔吗?弄给谁?给她?


    她收回目光,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柏饼,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皮包裹着细腻清甜的红豆沙,槲树叶的清香混合其中,是很地道的味道。她一连吃了几块,又端起微温的茶水喝了几口。


    嘴里嚼着食物,脑子却没有停歇。


    距离她记忆已经过去了至少五六年。


    成濑椿这个身份在外界看来活着吗?


    如果她还“活着”,作为成濑家的大小姐长时间失踪必然不正常,朔无法如此安稳地将她藏匿于此。


    一个“已死”之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社会关系、权利或声音。


    想到这里,她口中香甜的柏饼也变得苦涩起来。她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茶,压下喉头的哽塞。


    视线微转,落在不远处同样跪坐在廊下的小秋身上。


    小秋没有闲着,她拿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笸箩,里面放着各色毛线和几根竹针。此刻她正低着头,双手灵巧地上下翻飞,在编织着什么。


    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秋的手指虽然粗壮,却灵活,针法熟练。她织的似乎是一件很小的衣物,看形状和大小……像是一只小孩子的手套?用的是柔软的浅蓝色羊毛线,已经织好了拇指的部分,正在收口。


    她在给小孩子织东西。


    小秋看起来年近三十,可能早已成家,有自己的孩子。她在这里寸步不离地照顾自己,这份工作显然占据了她的全部时间。朔能给她的工钱,想必颇为丰厚,才能让她如此尽心尽力,甚至可能因此无法经常回家照料自己的孩子。


    一个为了生计、为了家庭而不得不服从的哑女。


    那么……她认得字吗?


    椿放下茶杯,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转向小秋。


    “小秋。”


    小秋闻声停下手中的编织,抬起头。


    “你会认字吗?”


    小秋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出身贫寒、又是女性的她来说,不识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椿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笑,“那你想学吗?”


    小秋织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下了,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椿,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提议。


    小秋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竹针和柔软的毛线,视线低垂,落在自己膝上那件未完成的小手套上。


    廊下只有雨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小秋缓缓地抬起了眼。她看了看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方向,最后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毛线上。


    她极慢地点了点头。


    椿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小秋搀扶着椿,一步步挪到房间内侧靠墙摆放的一个巨大的书籍橱柜前。


    橱柜是传统的日式款式,但尺寸颇大,分上下数层,每一层都紧密地排列着书籍。


    橱柜内部,书籍的摆放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分门别类,一摞摞、一筐筐仔细地收束着,显得井井有条。


    最上层是一些装帧精美的汉诗集、和歌集,以及歌舞伎相关的剧本和理论书籍,那是她自幼学习接触的范畴。中间几层则出现了大量小说、随笔、甚至一些西洋文学的翻译本,还有许多她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作者的作品。


    那些完全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它们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上层那些她留有记忆的旧书,粗略估算,甚至可能达到两三倍之多。


    这些书的书脊装帧风格更为多样,有些还夹着色彩鲜艳的书签,显然都是在她“失去记忆”的这五六年里阅的。


    一个人在跛脚的漫长岁月里,除了阅读,还能做什么来打发那无边无际的时间呢?


    仅仅是想象那场景,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挨。


    椿定了定神,开始教小秋识字。


    她让半跪着的小秋从书筐里找出几本给孩童启蒙用的绘本,小秋听得懂人话,日常交流毫无障碍,这意味着她具备基本的语言理解和词汇量。


    现在需要的,是将这些她早已掌握的“音”与“义”,与对应的文字联系起来。


    椿先拿起一本画着动物和植物的绘本,指着上面一只蹲坐的猫的插图。


    “猫。”她说,然后指着图旁标注的平假名。


    小秋认真地盯着那个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默念。


    她点了点头。


    椿又翻到下一页,指着一条鱼。


    如此反复,从最常见的名词开始。小秋学得很专注,那双眼睛在注视文字时流露认真。她似乎竭力想将那个陌生的形状,与她早已熟悉的世界里的某样东西牢牢绑定在一起。


    教了十几个简单的单词后,椿觉得可以尝试让动手写写了。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深褐色的钢笔,拧开笔帽,露出银亮的笔尖。


    又铺开一张崭新的习字用纸。


    “来,试着写写看。”她把笔递给小秋。


    小秋接过笔,动作有些笨拙。她显然从未使用过这种西洋传来的书写工具,更习惯于毛笔或干脆是手指。她握着笔杆的姿势很僵硬,手指蜷缩,不知该如何用力。


    椿见状,便挪近了些,轻轻握住小秋拿笔的手背,调整她手指的位置。


    “这样握……对,拇指和食指捏住这里,中指垫在下面,手腕放松。”


    之后小秋一遍又一遍在纸上重复书写着那个简单的假名,从最初的歪斜,到逐渐规整,虽然谈不上好看,但已能清晰辨认。


    椿在一旁看着,脚踝处的钝痛依然存在,在阴雨天气里更加顽固。


    连绵的雨让四肢都有些发冷,即使腿上盖着厚实的羽织,背后靠着柔软的靠枕,那股寒意似乎也从榻榻米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等小秋将今天学的十几个假名都勉强会认会写后,时间已近傍晚。


    窗外的天光更加昏暗,雨势似乎小了些,但檐滴依旧清晰。


    小秋将笔仔细地套好笔帽,放回原处,又小心地收好写满字的纸张。她向椿行了一礼,示意自己该去准备晚饭了。


    椿点点头,目送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xue ,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巨大的书柜,好奇心驱使着她。


    她挪到书柜边,随手从一筐陌生的书籍中抽出一本。那是一本装帧素雅的随笔集,作者她不认识。翻开扉页,里面空白处用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今日雨,读至这句,忽忆起母亲旧院梅花。 ]


    字迹的颜色是普通的蓝黑墨水。


    椿的心轻轻一颤,继续翻看发现几乎每本书的空白处,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评语。


    这是椿写的,这是她写的,尽管她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椿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着,不知不觉身边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书。这些带有“另一个自己”印记的文字让她读得津津有味,甚至暂时忘记了时间。


    直到她拿起一本异常厚重的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着金色的书名,是一本英文原版书,配有日文注解。书页侧边,夹着好几枚不同颜色的丝质书签。


    椿随手翻开夹着最后一枚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页接近尾声的章节,空白处比正文还要多。


    然后,她的目光猛地僵住了。


    在那片空白的中央,用鲜艳刺目的红色钢笔墨水,赫然写着一行字:


    「成濑椿,快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字迹依旧是她的, 但笔画凌乱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椿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黄澄澄的石油灯,光线昏暗,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墙壁和榻榻米上。通往庭院的拉门半敞着,潮湿的夜风带着雨丝的凉意钻进来,吹得灯焰微微晃动。


    她承认, 这一刻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慌忙地抓起那本书,飞快地翻看其他夹着书签的书页。但除了那一处刺目的红字,其他地方的批注依旧是寻常的蓝黑色,内容也无非是经文解读随感。


    难道……那只是她某次因为难忍的疼痛陷入短暂癫狂时,无意间写下的胡言乱语?


    不, 不对。


    一个念头驱使着她,她扑到书柜前,开始疯狂地翻找其他带有书签的书籍。那些她刚刚堆砌起来的书,被她一本本重新捡起,粗暴地翻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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