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就在她几乎要相信那只是一个偶然的疯狂痕迹时,她的手碰到了一本封面绘着月光与竹林的《竹取物语》。


    她颤抖着翻开,书里同样夹着书签。


    翻到那一页。


    空白处,依旧是凌乱的红色字迹:


    「快点醒过来」


    同样的红色墨水,同样的急促笔触,同样的……指向明确的警示。


    「成濑椿,快跑」


    「快点醒过来」


    过去的自己在那些被阅读填满的漫长岁月里,曾试图留下讯息。


    但她失败了,现在她依然在这里。


    椿颓然坐倒在地, 四周是散落一地的书籍,一片狼藉。


    她的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内衣。


    就在这时,纸门被轻轻拉开。


    小秋端着摆放着晚饭食盘的漆案,安静地走了进来。看到满地的书籍和椿苍白的脸色,她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食盘放在尚算整洁的矮几上,然后跪坐下来,安静地等待。


    椿看着小秋那张脸,想到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小秋和“过去的自己”相处了这么久,却似乎并没有建立起真正亲密信任的关系。甚至没有成功地教会她识字。


    她和过去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思维方式、行为模式、在绝境中可能采取的策略……大概率是相似的。


    ……小秋不识字才是最好的。


    椿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刚刚……想站起来拿高处的书,脚下一滑不小心把整筐书都带翻了。”


    她指了指自己依旧包裹着绷带的右脚,“真是抱歉,要麻烦你整理了。”


    小秋闻言,目光落在她的伤脚上,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手脚麻利地一本一本按照原来的顺序和分类,仔细地将书籍重新放回书筐。


    椿则借着这个机会,背对着小秋,将那两页带有刺目红字的书页小心地撕了下来。


    她将撕下的纸页飞快地揉成团,塞进了自己寝衣宽大的袖口深处。


    做完这些,她才挪到矮几边开始慢吞吞地吃晚饭。


    食不知味,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小秋的动作。


    小秋收拾得很快,也很仔细,甚至会将有些卷边的书角抚平。


    收拾完毕,小秋又将椿用过的食盘端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椿一个人。


    等确认小秋走远,椿忍着脚踝的刺痛,再次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柜前。


    这一次,快速翻阅所有空白处和书签位置,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字迹后再放回原处,然后拿下下一本。


    这个工程相当浩大,书柜里的藏书远超她最初的估计。


    她翻阅了和歌集、汉诗集、小说、随笔、戏剧脚本、甚至一些西洋哲学和历史的译本……


    但除了那两处被她撕下的红字,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留言。


    为什么?


    为什么过去的自己,只留下了这区区两句话?而且藏得如此隐秘,若非偶然翻到特定书签页,几乎不可能发现?


    是不敢多写?


    椿随便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装帧普通的西洋小说译本,回到矮几旁坐下。


    小秋再次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盏带玻璃灯罩的煤油灯,替换了之前那盏较为昏暗的。她将新灯放在离椿更近的位置,光线明亮而稳定,显然是怕她在昏暗光线下看书伤眼睛。


    小秋自己则又坐回不远处的角落,拿出那件未完成的小手套,继续安静地编织。


    椿心思烦乱,根本看不进书里的内容。


    她只是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书页,翻着翻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书页下方的页码上。


    ……109,110……然后,直接跳到了112


    中间缺少了一页。


    切口整齐,显然是被人为撕去的。


    椿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袖口里那两团纸。


    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下小秋。


    “小秋。”她唤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小秋停下编织,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椿举起手中的书,翻到缺失页码的地方,做了个“撕扯”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书,又指了指自己,问道:“这一页的内容不见了,是……我之前撕掉的吗?”


    小秋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椿,点了点头。


    撕掉了。


    如果……之前的“我”,不仅仅是一个呢?


    承载了这期间五六年记忆的“成濑椿”,如果……跟她一样是很多个“个体”呢?


    如果过去的某个“成濑椿”,在某个时刻偶然发现了更早的“自己”留下的异常消息,她会怎么做?


    会像现在的她一样,震惊,恐慌,然后……选择隐藏它。


    撕掉那页纸,藏起来,或者毁掉。


    所以,书页会缺失。


    所以,留下的异常留言如此稀少。


    那么现在的她发现的这两处红字,之所以能留存下来,或许是因为……它们是“最后”的留言?


    这个猜想,让椿头皮阵阵发麻。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时间绳缆,上面串着一个个面目相似却记忆残缺的“成濑椿”。


    她们在黑暗的囚笼中接力,前一个写下警示,后一个惊恐地抹去,周而复始,却始终无法挣脱这个循环,也无法将真正有用的信息,完整地传递给“未来”的自己。


    “我……有些困了。”椿放下书,揉了揉额角,“小秋熄灯吧,你也早点去休息。”


    小秋顺从地点点头,起身先为椿铺好被褥,然后逐一将房间里的灯火熄灭,只留下一盏最小最暗的夜灯,放在远离床铺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向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


    椿没有立刻躺下,她装模作样地钻入被褥,闭上了眼睛,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朔还会不会来。如果他来,她的一切行动都必须暂停。


    雨滴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恼人的烦闷。


    潮湿的空气似乎能渗入骨髓,让伤处的疼痛变得更加清晰。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之前的“我”会预见到自己可能丧失记忆,会想要给之后“觉醒”的自己留言……那么,会怎么处理?


    她了解自己。


    如果是她,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下,一定会想尽办法留下讯息。


    她知道后来的“自己”一定会看书,那么在书页空白处留言,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一旦发现了这样异常的留言,后来的“自己”会怎么做?


    会像她刚才一样,撕掉,隐藏起来。


    那么,更多的讯息呢?


    如果是她,绝不会只满足于留下两句语焉不详的警告。


    一定会……写下来,更详细地写下来。


    然后,妥善保存。


    藏在一个不那么显眼,但又确保“自己”在寻找时最终能够找到的地方。


    她得找到。


    必须找到。


    黑暗中,椿睁开了眼睛,望向模糊的天花板。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不知道熬了多久,时间在这片被雨声和黑暗笼罩的院落里,只能凭窗外天色最细微的变化来大致揣测。


    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界浮沉,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张相互撕扯,让她无法真正安眠,却又无力保持完全的清醒。


    空气潮湿闷热,即使盖着薄被,身上也沁出一层黏腻的薄汗,很不舒服。


    就在这种昏沉与清醒的拉锯中,椿感觉到身边的被褥微微下陷。


    有人躺了下来。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带着室外夜雨的凉意和湿气环住了她的腰身。一个宽阔而温热的胸膛随即贴上了她的后背,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即使是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身体的本能也立刻认出了来者。


    ……成濑朔。


    他像是刚刚从外面的暴雨中归来,身上裹挟着浓重的雨水冲刷过泥土的气息。仿佛他是冒着一时变大的疾雨,撑了伞从某个地方匆匆赶回。


    窗外,雨声似乎真的在他到来后变得更加急促猛烈了些。


    椿没有回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


    现在是几点了?子时?丑时?还是更晚?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让他在这样的深夜,冒着如此大雨也要赶过来,仅仅是为了这样抱着她入睡?


    身后的朔,似乎真的累极了。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深长,喷洒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椿对于这股气息,并没有完全适应。


    即使是在失去记忆的这数年间,身体似乎也保留着某种本能的警惕。她僵着身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