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熟练了,就好像他已经这样为她换药了无数次。
换药结束,朔为她重新盖好薄被。
然后,他起身走到矮几旁,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微光,在纸门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椿听到他走向门口的声音,心下微松,以为他要离开。
但脚步声在门边停顿了一下,随即转向,朝着床铺的方向而来。
纸门没有被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椿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衣物摩擦榻榻米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然后, 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带着室外微凉水汽的身体,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环抱住,不留一丝缝隙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热,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
“别动。”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睡觉。”
椿的挣扎毫无作用,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热。”
身后的怀抱缓缓地松开了。
手臂撤离了腰间,胸膛也稍稍向后, 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依然躺在她身边,近在咫尺,被子下两人身体的热度依旧纠缠在一起。
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椿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无边的黑暗。
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最早察觉到这个世界并非全然坚固真实,是在那些零碎的时间回溯的时候。
可现在不同。
她到了未来。
这里只剩下她,朔,和一个听命于朔的哑女小秋。
她被困在这里,脚上有难以痊愈的伤, 行动不便。没有家族大小姐的权势,没有未婚妻的头衔带来的庇护,甚至失去了对外界最基本的感知渠道。
她所有的价值,仿佛只在于存在作为成濑朔的所有物,安静地待在这个被他精心复刻的旧日空间里。
一个跛脚的、没有爪牙的、华丽的禁脔。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永无止境,仿佛要将整个京都淹没。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朔平稳的呼吸声,她知道他向来是个浅眠而又习惯晚睡的人。
此刻,他同样没有睡着。
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歇斯底里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坐起来,揪着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质问:父亲母亲去了哪里?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吗?为什么要这样关着她?他们不是异父异母的姐弟吗?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这些问题,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喉咙里翻滚灼烧。
但是,问出来又能得到什么?是真挚的解释,还是更精巧的谎言?或者只会让她在对方眼中,彻底成为一个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失常的疯子?
后半夜,气温似乎随着持续的雨势又降低了一些。
椿因为伤痛和紧张,脚一直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的朔动了动。
然后他的小腿从被子下探了过来,轻轻贴在了她冰凉的双脚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熨帖的暖意。
他在用他自己的体温,为她暖脚。
这个举动,比之前任何亲密的拥抱照料,都更让椿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脚僵硬地贴着他的小腿肚,一动不敢动。
僵持了不知多久,椿终于还是无法忍受,将双脚向后缩了缩。
身后的朔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在黑暗和雨声中,各自清醒着、沉默着,挨过了漫长的一夜。
天色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极其缓慢地由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铅灰。
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光线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勉强为室内带来了一丝朦胧的亮色。
椿迷迷糊糊,时睡时醒。
脚踝的疼痛在阴湿的天气里似乎变得更加顽固和尖锐,一阵阵地抽痛让她即使在浅眠中也皱着眉头。
朦胧中,她感觉到身边的朔起身了。
动作很轻,但床褥的凹陷和细微的摩擦声,还是惊醒了她本就脆弱的睡眠。
她没有睁眼,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放缓呼吸装作仍在沉睡。
朔似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搓热手掌的摩擦声。接着一双温热干燥的手掌,覆在了她右脚踝包裹着绷带的位置。
热度透过绷带,似乎真的缓解了钝痛。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地揉按着周围的xue位和肌肉,手法竟然颇为专业。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椿听到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低声与候在外面的小秋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隐约飘入椿的耳中。
“去药室取艾叶和老姜捣碎,用纱布包好蒸热了拿过来……小心烫……敷在伤处周围不要太久……”
“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椿依旧闭着眼。
她不知道朔是何时入睡的,但他起得很早。听他对小秋吩咐事务的语气,完全是一家之主的做派。
朔又低声交代了小秋几句别的事,然后她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纸门被拉开又合上,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即将进来的小秋。
椿依旧没有睁眼。
小秋很快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盆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她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又小心地开始为椿热敷伤脚。
带着浓郁艾草和姜汁气味的药包隔着布巾敷在脚踝周围,确实带来了一阵舒适的暖意,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小秋就安静地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药包,用热毛巾擦拭周围的皮肤。
椿微微睁开一丝眼缝,偷偷打量她。
小秋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朴实,但那双眼睛里在专注于工作时有一种执拗。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做得很好。
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仆人。勤快沉默,执行力强,而且头脑清楚。
她知道给她工钱、决定她去留的人是谁,所以她的忠诚和服从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人。
热敷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脚踝处的胀痛感明显减轻,小秋才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困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椿终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雨声依旧,仿佛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世纪。
小秋见她醒了,立刻端来了温在食盒里的早饭。
椿默默地坐起身,接过碗筷,小口小口地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后身体有了一丝暖意和力气,椿示意小秋扶她起来。
她想试着走走。
在小秋的搀扶下,她艰难地单脚站立,然后尝试将一点点重量放在受伤的右脚上。
剧痛立刻传来,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扶着墙壁和小秋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外的檐廊上。
檐廊很窄,地面是光滑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反光。她扶着廊柱,看着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她试着松开一点小秋的搀扶,自己扶着廊柱,往前走了一小步。
姿势是笨拙而难看的,右脚根本无法承重,只能将身体的重心完全落在左脚和支撑的手臂上。
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檐廊,投向院落爬满青苔和湿滑藤蔓的围墙。围墙很高,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攀爬,就连走到墙根下恐怕都费劲。
跑?能跑多远呢?
就算没有这道围墙,没有小秋的看守,以她这不良于行的脚,恐怕连这个僻静院落所在的成濑屋深处都走不出去,就会被轻易抓回来。
椿不再勉强自己,就在檐廊干燥的木板地上坐了下来,右脚小心翼翼地伸直,搁在廊下略低一级的木台阶上,尽量减少承重。
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洒进来一些打湿了廊缘。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的腥气。
小秋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不动了便立刻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拿来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羽织,仔细地盖在她的腿上。
接着又端来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刚刚蒸好的豆沙糯米点心,还有一壶用保温棉套罩着的热茶。她跪坐在一旁,先倒出一小杯热茶,自己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嘴了才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椿的手边。
太精细了。
精细到让椿感到一种自己是废人的感觉。
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迷蒙的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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