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吧?这是鹤屋的柚饼, 你以前说过喜欢他们家的馅料,清甜不腻。还有两块豆大福,红豆馅煮得沙沙的。”


    他打开油纸,里面果然躺着几枚散发着淡淡米香和馅料甜香的和果子。


    他将点心托到她面前:“抱歉这几天太忙,现在才得空跑去买这些。”


    椿的目光,借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和更近的距离,再次仔细地打量他。


    他里面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蓝色色无地和服,外面是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绸羽织,羽织的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流水纹。腰间系着墨绿色的“博多织”腰带,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太鼓结”。


    这一身装扮,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朔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打量,只是将点心又往前递了递。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长时间蜷缩也让身体僵硬,更重要的是腹中确实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柚饼,小口地咬了下去。


    清甜微酸的柚子香气混合着细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是她喜欢的。


    她靠着打开的橱柜门,慢慢地吃着。朔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他并未离开,而是双手向后撑着榻榻米,就那样挨着她,也靠着橱柜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


    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目光落在她吃东西的侧脸上。


    椿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忖。


    在她醒来之前,她和朔的关系……已经修复到甚至可以说“亲近”的地步了吗?记忆中他们之间这样和谐地挨坐在一起的场景,简直屈指可数。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朔又开始说话了。


    “最近新演员亮相演出的筹备,真是让人头疼。新招的那批童角里,有几个资质不错,但规矩还没学好,台上台下总出岔子。负责大型布景的师傅前阵子伤了手,进度又耽搁了。还有跟剧院名那边的分成合约,条款磨来磨去,总谈不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而具体。


    说着说着,他还偏过头看了椿一眼。


    椿意识到,朔这些话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更像是在……抱怨?甚至是在向她撒娇?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小口吃着点心,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言语。


    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就自顾自地将头轻轻一歪,靠在了椿的肩膀上。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嘴里的点心噎在了喉咙里。


    朔的头发梳得整齐,发丝乌黑,蹭在她的颈侧,有些微痒。


    他的重量并不全然压下来,只是虚虚地靠着。


    这样的场景,如果发生在辉夜身上,她或许会感到无奈,会拍拍他的头,会说几句哄劝的话。


    可落在朔身上……


    椿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哗哗的雨声也变得格外刺耳。她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靠在她肩上的朔,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近乎嘟囔般地说:


    “好累啊……”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小椿……我好累。”


    椿沉默了好久,模仿着记忆中对待辉夜的方式,抬起手,落在了朔靠在她肩头的脑袋上。


    然后说道:“累了就休息。”


    他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只是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哑女推门进来的时候,椿和朔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很轻。


    椿想抽回手,身体也更加僵硬。


    这样的姿势,无论以何种标准看都绝不合时宜。


    但哑女却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


    她先是将矮几上早已凉透的饭菜端走,又仔细地擦拭了桌面,然后走到床铺边将有些凌乱的被褥重新铺平。


    做完这些,她走到房间四角的灯台旁,动作熟练地将多余的灯火罩灭。最后,只留下离床铺最近的一盏带着玻璃灯罩的石油灯。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向角落里的两人一眼。


    直到她做完所有事,垂手静立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时,一直闭目假寐的朔才缓缓开口。


    “小秋把火熄了吧,今晚闷得很。”


    哑女小秋立刻点了点头,走到那个赤铜火钵边,用火箸仔细地将里面最后一点微红的炭火彻底掩埋好,确认没有一丝火星,才直起身,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后拉上了纸门。


    椿沉默地看着。


    她知道了哑女的名字,也明确地知道了她听命于谁。


    手上的半块柚饼早已失去了甜美的滋味,变得味同嚼蜡。脚踝处的疼痛,又隐隐发作起来。椿将点心放下,想要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


    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靠在她肩上的朔已经抬起了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坐着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洗脸架旁。


    那里摆放着一个黄铜脸盆,里面盛着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面巾。朔挽起和服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将面巾浸湿拧干,走回椿的身边。


    他很自然地用温热的湿毛巾,开始为她擦拭脸颊。


    先从额头,到两颊,再到下巴,手法细致而周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屋内的炭火虽然熄了,但雨夜的闷热并未立刻散去,空气依然潮湿黏腻。


    椿的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上,雨点敲打屋檐和树叶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她依然无法分辨此刻的确切季节。


    仅剩的那盏灯放在不远处的矮几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朔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椿就这样被动地让他擦拭着脸,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


    灯下看人,本就容易模糊界限,滋生错觉。


    此刻的朔低眉顺目,全副心神似乎都集中在为她净面这件小事上。没有了她记忆中和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深沉难测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少年时期阴郁尖锐的执拗。


    眼前的他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互动……哪里还像是一对继姐弟?


    倒更像是一对情人。


    她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成濑屋的现状、父亲的消息、其他人的下落……所有信息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外。


    她现在是真正的耳目闭塞,所有的感知与认知都只能来源于这个房间,在这里没有家族礼法的制约,没有旁人目光的审视,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记忆作为参照……


    这真是……太不妙了。


    净完脸,朔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开始为她擦手。他托起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终于,所有清理工作结束。


    朔将用过的布巾放回脸盆,又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寝衣领口。


    “躺下休息吧,脚伤需要静养。”


    椿确实感到疲惫不堪,她依言慢慢挪到铺好的被褥边,躺了下去。


    在此期间,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他将药箱放在床边,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罐子,还有整齐卷好的洁净绷带、剪刀等物。他先是仔细地净了手,然后轻轻掀开盖在椿右脚上的薄被。


    椿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自己脚踝伤口可能呈现的狰狞模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她脚踝,准备解开旧绷带的那一刻椿几乎是本能地将左脚抬起,朝着他手臂的方向踢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突然,朔没有抬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向下一探,便抓住了她踢来的左脚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牢牢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别乱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会扯到伤口。”


    说完他握着她左脚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椿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更加靠近他。


    朔松开她的左脚,重新专注于受伤的右脚。他开始动作熟练地解开旧绷带,拆线的过程很轻,但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椿咬着唇忍耐着。


    旧绷带除去,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朔用浸了药水的棉布,仔细地清理着伤处周围。椿虽然闭着眼,但能闻到浓重的药草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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