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泛着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你在听到他叫你姐姐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一声声,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闷鼓,只剩下被禁忌与谷欠望扭曲后的黏腻与偏执。


    “这样……会有背德的快感吗?”


    他问她。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骤然远去,只剩下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


    这话问得太过了。


    越过了起码的体面的脆弱界线,将那些只该在阴暗角落滋生的念头,赤裸裸地拽到了明处。


    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没有再看他。默默地弯下腰,开始收拾矮几上那叠已经用丝带束好的字帖,还有辉夜留下的那盒药膏。


    又是这样。


    朔看着她这副姿态,一股夹杂着绝望的愤怒猛地窜上心头。


    好像他们之间一旦发生了任何冲突,或者仅仅是靠近了冲突的边缘,她总是这样没说几句话就要立刻转身回避,拉开距离。


    连吵架都吵不出一个结果,连愤怒都无法得到对等的回应。


    回避分开,是为了冷静。


    可朔觉得,自己已经冷静得太久了,久到血液都快要凝固成黑色的淤块。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到看清鸿沟,再到日复一日看着她与别人或近或远,他一直在冷静。


    他受够了这种清醒的、钝刀割肉般的冷静。


    就在椿抱着东西转身准备朝门口走去时,朔动了。


    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椿抱着字帖的那只手臂。


    用的力气极大,几乎是蛮横地一扯。椿猝不及防怀里的字帖和药膏盒被他这么一拉,顿时脱手飞出。


    “哗啦——”


    墨迹干透的宣纸脱离了丝带的束缚,如同秋日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飘满了榻榻米,甚至有几张飘到了墙角、矮几下。


    那盒药膏也滚落在地,锡制的盒盖磕开了,的药膏在木板地上蹭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一片狼藉。


    朔抓着她的手臂,指尖隔着薄薄的袴服布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和骨骼的纤细。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感觉涌了上来。


    饿。


    他又感到那种深入骨髓、令人烦躁不安的饥饿感。


    朔对物质的要求极低。


    他不耽于口腹之欲,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为了活下去。若是感觉不到饿,他甚至常常会忘记进食这件事。


    但这么多年来,他却一直经受着另一种截然不同、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仿佛胸膛里破了一个大洞,无论填入什么都无法填满。


    此刻这种饥饿感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抓着她温热的手臂,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是能饱腹的东西。


    他想抓住她,紧紧地,永远地。


    他想将她整个人,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目光,她的一切,都通通吞咽下去,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或许只有这样那持续多年的饥饿感才会平息,他才能感到片刻的……满足。


    这样的情感波动与当年夏日在廊檐下,盯着她撩起浴衣下摆露出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腿和膝盖时,那种心跳如鼓的悸动,本质上是相通的。


    “嘶——”


    椿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一丝痛楚的神色。


    朔从自己疯狂的思绪中惊醒,低头看去。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抓到了她受伤的那只手,触碰到了淤伤,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椿立刻向后连退了几步,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揉着自己被他抓过的小臂,那里虽然也留下了红痕,但显然不是那圈青紫淤伤的所在。


    朔愣住了,她在骗他。


    椿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并没有立刻转身逃走。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轻轻揉着小臂,她在想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会将今天看到的告诉别人吗?尤其是告诉父亲?


    她不能确定,朔这个人心思太难测。她需要确保,他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其实关于他和她,如果把所有外在的束缚统统抛开,只盯着那颗在胸腔里血淋淋跳动的心脏的话,就会知道,所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追根溯源,或许都只是因为两个字:


    可惜。


    太可惜了。


    朔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追问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


    “我饿了……”他喃喃地说,随即他又眉头紧锁,“不……是痛。”


    他分不清了。


    他慢慢弯下腰,最终双膝一软跪在了榻榻米上。


    他抬起头,“姐姐……我和你也曾经那么亲密过的,不是吗?”


    他不是不知道……她也曾对他上过心的。


    “可是……为什么越长大,就越疏远了呢?从几乎可以知无不言,到现在……我对你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手腕上的伤到底是谁弄的,不知道她在东京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和澄的婚约到底如何,不知道她对辉夜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像个阴湿的影子,躲在最暗的角落,捕捉她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和零碎片段,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影像。


    他看着她,“如果……如果我不姓成濑,如果我们还能延续着从前的关系,可不可能现在站在你身边,顶替辉夜那个位置的……就是我?”


    他问得小心翼翼。


    椿垂眸看着他,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给出了回答。


    “会的。”


    她承认了。


    承认了那种可能性,承认了那份可惜,也确认了那仅仅是如果而已。


    现实是他姓成濑,她也姓成濑。


    *


    几场绵密而寒彻的秋雨过后,京都的气温便一路直降。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枯瘦的枝桠,呵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


    成濑屋也换上了冬日的妆束。


    庭院里枫树只剩下一把把筋骨嶙峋的枝干,池塘结了一层薄冰,锦鲤沉入水底不见踪影。唯有角落几株山茶顶着凛冽寒风,倔强地绽出几朵深红或粉白的花。


    杏子和阿冬早已将厚重的冬衣从桐木衣箱深处翻找出来,仔细晾晒过,熏上适合冬季的熏香。


    椿的日常衣着也从轻盈的袴姿或小纹,换成了内衬丝绸、填充了丝绵的和服,外面往往还要罩上厚实的羽织或。


    室内,走廊的通风处挂起了厚重的暖帘,房间角落摆上了烧着无烟炭的火钵,橘黄的火光微微跃动,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自东京归来后,椿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上学,之后还是每日练习三味线,偶尔帮忙撰写剧目介绍和海报词。


    她在等待,等待一条家,尤其是澄对于那次不欢而散的拜访,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然而,除了熏每隔十天半月便如常寄来的、内容无关痛痒的问候信,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澄的消息。


    没有质问的信,没有愤怒的宣告,也没有……关于退婚的任何表示。


    辉夜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像只灵巧的猫儿般,避开巡夜人的视线,悄悄溜到椿居住的地方,轻叩窗棂。


    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乌黑润泽,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有时候,在两人短暂的温存时刻,他会孩子气地捻起自己一缕长发,又挑起椿的一缕,笨拙地想要将它们结在一起。


    椿总是无奈地拍开他的手,低声催促他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


    至于朔,他与椿之间似乎也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如常,他依旧沉默。


    偶尔在长廊或庭院远远相遇,两人依旧是眼神短暂交汇,微微颔首,便各自走开。


    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那日所见所闻。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的状态下,一天天滑向深冬。


    这天午后,椿正坐在暖炉边翻阅一本新的乐谱,杏子拿着一封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姐有您的信,是从大阪来的。”


    椿抬起头。


    大阪?她在那里并没有熟识的亲友。


    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奉书纸。


    寄信人:一条澄。


    地址是大阪某区的旅馆。


    她捏着信封,指尖有些发凉。


    父亲成濑万太郎身边的贴身仆从也跟着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椿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这封信老爷已经先行过目了。”


    椿的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多想,匆匆将未拆的信塞进袖中,对镜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发髻,便跟着仆从前往父亲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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