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不等椿回应,便像怕听到拒绝似的,迅速转身拉开门,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现在再次只剩下椿一个人。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怀里抱着那叠字帖。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她的目光,缓缓地投向了那扇厚重的木板门。


    门缝依旧在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就像澄和熏那对双胞胎之间,有时会难以解释的微妙感应一样。


    出门时下意识先迈同一条腿,被要求举手时会不约而同举起同一只手。她和朔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联结。他们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的,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又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对方。


    朔好像总能通过她极其细微的语调变化,来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违心之言,是高兴还是烦闷。而她则对他投注过来的视线,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只要他在看着她,她似乎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刚才在那只猫窜出来之后,在开始谈论猫的时候,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反而更清晰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被药膏覆盖的青紫,然后抬起眼,对着那扇门开口:


    “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一片枯黄的枫叶被风卷起,啪嗒一声打在窗纸上。


    储藏室里,慢慢的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那声音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来。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的阴影中伸出,搭在了粗糙的门板上。手指修长,指尖似乎还沾着一点灰尘。


    “吱呀——”


    门被缓缓地向内拉开了。


    成濑朔,从储藏室的昏暗里走了出来。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的肩膀上落着一大片灰尘,这大概就是那声“砰当”巨响的来源。


    他没有看椿,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脚下榻榻米的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明明外面没有下雨,他的头发和衣衫也并未沾湿,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湿漉漉”的气息。


    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暴雨中跋涉而出。


    尤其那双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与椿隔着几步的距离,身上沾着灰尘,眼睛像淋过一场倾盆大雨,沉默着将自己缩成一团湿冷的阴影。


    朔从储藏室的阴影里走出来后,僵立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垂着头,站在门口与矮几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榻榻米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


    明明处境尴尬的该是椿才对,可此刻他却像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顺从与……弱气。


    椿看着他这副模样,就这一次捉奸来说,他比……上一世要弱气了好多。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想要的,他想做的,并没有比辉夜高尚到哪里去。


    辉夜和朔,这两个名字在成濑屋的弟子寮和师长口中,常常被相提并论,排在一起比较。尽管大家都知道,朔在歌舞伎表演上的天赋,或许不及辉夜那般灵性四溢、浑然天成,但他毕竟是成濑万太郎的继子。


    按照家族的预期和资源倾斜,他成为男形一脉的重要培养对象,甚至主角。而辉夜凭借其精致阴柔的相貌与身段,无疑是女形的绝佳苗子。


    他们两人年纪相仿,又分别侧重男形女形,搭伙排练的次数自然比旁人要多,被拿来比较的次数也就更多。


    朔知道辉夜性格里那份“天然”,知道他不通世故般的纯粹与直接,也知道他有个出身于吉原的游女母亲,父亲不知是谁。


    而他自己呢?他也有一个艺妓出身的母亲,弹得一手好三味线,他的继父父亲……是成濑屋的家元。


    单从出身看,似乎没什么好比的。


    但朔暗自拿辉夜跟自己比了一回又一回,比练功的刻苦,比师傅偶尔的赞许,比同门师兄弟间微妙的态度,比……在椿眼中可能的分量。


    辉夜没有他幸运,但辉夜却能那样自然地靠近椿,对她撒娇,惹她关心。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这个无解的问题,如同盘踞在心底的毒藤,日夜缠绕勒紧,绞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他无声的自我诘问中时,他抬起了头看向了椿。


    椿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朔以为,那句“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像往常千百次那样,在自己心里无声地叩问。


    然而椿却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说道:


    “因为你姓成濑,我也姓成濑。”


    可是他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点。


    这句话在他心里如同困兽般咆哮嘶喊,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没有让它泄露出一丝一毫。


    是的,他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


    那是他十岁的秋天,母亲雅子牵着他的手,穿过了曲折华丽的长廊,走向内院。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


    雅子夫人拉开一扇精致的纸门,温暖的阳光和淡淡的花香瞬间涌出。门内跪坐在窗边矮几前的女孩,闻声抬起头来。


    那是同样十字开头年龄的成濑椿。


    她穿着淡樱色的襦袢打底,外面罩着一件绣有精致鹤纹的打挂,头发别着珍珠发簪。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肌肤细腻得仿佛能透光,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


    她整个人就像是从最新潮的西洋画报上走下来的人物,精致无瑕。


    而当时的他呢?


    刚刚沐浴更衣,最糟糕的是在跟着雅子夫人穿过庭院时,脚下绊到了石阶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处都沾上了湿漉漉的泥痕,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他就那样灰扑扑的,带着一身狼狈和无法掩饰的自卑,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雅子夫人温柔地笑了笑,对椿说:“小椿这是朔,你们要好好相处。”


    椿放下手中的毛笔,端正了坐姿,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成濑椿。”


    那就是开始。


    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他们的青春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晨钟暮鼓与丝竹练习声,一起度过的。


    从空间距离和相处时间上,他比她那个远在东京的未婚夫一条澄,离她要近得多。


    他也比后来才进入成濑屋、凭借天赋崭露头角的泽村辉夜,认识她要早得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那时炎热的夏日, 蝉鸣震耳。


    雅子的院落绿荫浓密,长长的回廊通风良好,他们有时候会在那里玩耍。


    有一次不知为何追逐起来,椿提着浴衣下摆,赤足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跑得飞快。他在后面追,几步就追上了,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是细腻的肌肤,带着薄汗。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 在廊檐的阴影里停下。


    热极了,整个世界都像是蒸笼,他们的脸都红扑扑的,身上冒着热气。


    之后他抓着一把团扇,卖力地对着她扇起来。


    扇出的微风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吹得一起一伏,她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似乎很享受那点凉意。


    那时候,她在他面前似乎没什么严格的男女大防意识。


    她很自然地,将浴衣过于宽大的下摆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以及小腿,直至膝盖。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少年的朔就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令他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的悸动与慌乱。


    他是在很久以后,才在旁人的只言片语和日益清晰的自我认知中, 明确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层关系。


    但那种带着灼热温度的遐想与渴望,却是在那之前,在那个蝉鸣聒噪、光影晃动的夏日午后,就已经悄然滋生。


    那时候他叫她一声“小椿”。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身份尴尬日益凸显,那声小椿便再也叫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将他死死钉在“弟弟”位置上的……


    姐姐。


    朔的思绪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底那个关于辉夜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挪动了一步,脚步很轻,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辉夜他也叫你姐姐吗?”


    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不常这样叫。”


    “是吗……” 朔又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清晰看到对方睫毛的颤动。


    “那他大概是在很亲密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你对吗?为什么?这样……能增加你的兴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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