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放下茶杯,将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对杏子露出一个浅笑:“嗯,按原计划,去换身方便些的外出服吧。”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走在初秋的上野街头。


    椿换了一身访问着,地色是柔和的秋香色,上面洒落着银灰色的流水与淡紫的桔梗图案,配着珍珠色的半幅带,结了文库结。外罩一件淡紫藤色的羽织,以防早晚凉意。


    杏子则穿了活泼的小纹和服,阿冬是沉稳的色无地。


    三人走在街上,她们这身打扮虽雅致,却也并不突兀。


    上野公园内红叶还未全盛,但已有零星的赤红点缀在翠绿间。画展设在公园内的新馆,是一座带有古典立柱的西洋风格建筑。


    展厅内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大大小小镶着画框的作品。展品风格多样,描绘的对象也从山水花鸟扩展到都市街景,甚至抽象的色块与线条。


    “小姐,您看这幅。”杏子指着一幅描绘银座夜景的油画。


    画面上,瓦斯灯与新兴的电灯交织成晕黄的光河,马车与早期汽车在街道上并行,穿着洋装和和服的行人影影绰绰。


    “画得真亮堂,像把晚上的银座搬到白天来了。”


    椿缓缓走着,目光掠过一幅幅作品。


    看完画展,已是午后。


    杏子嚷着饿了,三人便按计划,去了日本桥附近闻名遐迩的文明堂本店。


    这是一栋有着漂亮拱窗的砖石建筑,橱窗里陈列着金黄诱人的长崎蛋糕,店内飘着甜腻的鸡蛋与蜂蜜香气。她们买了刚出炉的蛋糕,又转到附近买了各色小巧的和果子,用精美的纸盒与竹皮绳仔细包扎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傍晚回到旅店,因下午零嘴吃得多,三人都不太饿,只让女中送了些清粥小菜到房里,草草用过便算。


    第二天,椿依然没有去一条家的意思,她像是要将拖延进行到底。


    这天的计划是去看电影,她们去的是浅草公园附近的电气馆,电影院门口贴着巨大的手绘海报,宣传着今日上映的片子。


    买票入场,里面是黑暗的大厅,摆着一排排长椅。嘈杂声在开映前不绝于耳,电影是无声的,放映时一旁有专门的解说员拿着话筒,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配合着画面进行解说配音,甚至评论。


    杏子看得全神贯注,随着剧情低声惊呼。


    阿冬则对那闪烁跳跃的胶片画面本身更感兴趣,小声对椿说:“小姐,这人影子动起来,比连环画生动多了。”


    电影散场后,她们在浅草寺附近逛了逛。


    椿想起需要给京都的家人带些礼物,杏子和阿冬也兴致勃勃地帮着挑选,提供意见。


    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旅馆,又是华灯初上时分。


    她们原计划本就不会在东京待几天,于是在回去的前一天里,椿还是去一条家拜访了。


    躲不掉的,但她还是挨到最后一天才去。


    一条家位于麴町的宅邸,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建筑。黑色的砖石围墙高耸,透过紧闭的铁门能瞥见院内精心修剪的松树与宽阔的草坪。


    汽车驶入大门,碾过细碎的石子路,在主屋气派的玄关前停下。穿着黑色诘襟服的执事早已率领数名女中在雨檐下等候。


    椿在阿冬的搀扶下下车,杏子则与司机一同搬下礼物。


    秋雨依旧绵绵,执事立刻撑开巨大的黑色洋伞,为椿遮住雨丝。


    踏入宅内,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拼花木地板。


    正面是宽阔的楼梯,通向二楼。左侧是铺设着波斯地毯的洋式客厅,右侧则是传统的和室。


    一条夫人迎来,“小椿路上辛苦了,这天气突然下雨,没淋着吧?”


    椿立刻敛衽行礼:“夫人日安,劳您挂心,并没有淋到,冒昧前来打扰了。”


    “快别这么说,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一条夫人笑着上前,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椿的手臂,引着她往洋客厅走去。


    “来,这边坐。杏子姑娘和阿冬姑娘也辛苦了,先去旁边茶室歇歇脚吧。”她吩咐女中妥善安置杏子二人。


    洋客厅宽敞明亮,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立刻有女中奉上红茶与精致的骨瓷茶具,配着银制的砂糖盅和鲜奶壶。另一名女中又端上了日式的黑漆三层重箱,里面盛着果子,造型是秋日的枫叶与栗子。


    “尝尝看,红茶是英国来的,果子是特意订的,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一条夫人亲自为椿斟茶。


    椿端起茶杯,她小口啜饮,又用银制的小叉子取了一枚枫叶状的练切果子。


    “画展看得如何?我听熏提了一句,说你去了上野的二科展。”一条夫人闲谈般问道。


    “是的,看到了很多风格新颖的作品,用色和构图都很大胆,很有意思。”


    椿谨慎地回答,“东京的变化也很大,银座那边非常热闹。”


    “是啊,东京这几年是日新月异,电车、汽车、百货店……我们这些老人有时候都跟不上呢。”一条夫人温和地笑着。


    “一切都很好,旅馆很周到。”


    椿的应答滴水不漏。


    一条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椿身上流连,越看越是喜欢。


    “对了,”一条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用绢子掩口轻笑了一下,“说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前几天不知怎么搞的,回来的时候一个两个都鼻青脸肿的,可把我给急坏了。”


    “我问他们怎么回事,熏说是晚上在旅馆庭院里散步,天黑没看清路,绊了一下,摔在石灯笼上了。”一条夫人模仿着熏当时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澄呢,说是去镰仓写生,跑去看什么海岸礁石,雨后太滑从石头上摔下来了。你说巧不巧?明明一个在东京,一个在镰仓,一前一后回来偏偏都摔了脸,还都说得有模有样。”


    “我当时就板起脸,问他们是不是两兄弟打架了,串通好了来唬我?他们异口同声说''''不是''''。澄那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嬉皮笑脸地说,''''妈,您想多了,我跟哥哥感情好着呢。就是没想到他这么大人了,还会在我后面摔了个一模一样的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条夫人笑着摇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有时候明明看不见对方,让他们举手的时候,会不约而同举同一只手。一个要是生了病,没过几天,另一个保准也跟着发烧。双胞胎大概真有别人理解不了的联系。”


    一条夫人拉过椿的手, 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触感温暖而柔软。


    “你看,好不容易来一次东京,澄倒好把自己弄破了相,连着几天都没好意思出门见人。本来该让他好好陪你逛逛的,结果让你自己带着女伴去了。这孩子,真是的。”


    “没关系的,夫人。”椿轻声说,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 “我自己走走看看,也很充实。”


    “你总是这么懂事。”一条夫人欣慰地看着她,随即又叹了口气, “澄现在就在楼上自己房里闷着呢。前阵子你没来的时候,他可没少念叨''''小椿什么时候到东京?'''',''''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挑的那个……''''哎,具体我也忘了。但这小子就是不坦诚,心里惦记,面上又别扭。是不是前阵子他哪里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来了,他才躲着不见?”


    夫人探寻地看着椿。


    “不是的夫人,澄君没有惹我生气,是我惹他不快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一条夫人果然不信,“你这么好的姑娘,能有什么做得不好?肯定是那小子自己犯浑。男孩子嘛,这个年纪总是毛毛躁躁的,心思难猜。你别往心里去。”


    她拍了拍椿的手背,语气变得有些恳切,“小椿啊,不如……你上去看看他?替我说说他?你们年轻人,也好说说话,他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


    于情于理,作为“未婚妻”在得知“未婚夫”受伤且情绪不佳时,前去探望是分内之事。


    “……好的,夫人。”椿微微颔首。


    一条夫人高兴地笑了,唤来一名女中,吩咐她引领椿去二楼澄少爷的房间。


    踏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宽阔楼梯,墙壁上挂着一些装裱精致的西洋画复制品和家族照片。照片里,年幼的澄和熏穿着一模一样的小纹付,表情却迥异。


    熏总是抿着嘴,澄则多半咧着嘴笑,或者做鬼脸,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走廊很长,光线不如楼下明亮。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正如一条夫人所说,这个位置有些偏僻,避光,即使在白日也显得昏暗。


    墙角处,摆放着一盆生意盎然的山苏,翠绿的羽状叶片舒展开来。


    椿在门前停下脚步。


    引领的女中无声地行了一礼,便退下。


    四周异常安静,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


    椿看着面前这扇深色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