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门关上了。
澄的胆子似乎随着房门的关闭,回来了那么一点。
他从阴影中蹿出,几步跨到熏面前,在熏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面向走廊时,一把狠狠揪住了熏深灰色羽织下的和服前襟。
澄用的力气极大,手背青筋暴起。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
熏被他揪着衣领,身体被迫微微前倾,但脸上的表情却奇异地平静,没有试图挣脱。
他只是抬起眼,平静无波地回视着弟弟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然后说。
“到外面再说。”
澄揪着他衣领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现在就一拳砸在那张该死的脸上。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狠狠地瞪着熏,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喘息了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他松开了手,几乎是将熏推开。
然后率先转身,大步朝着旅馆通往后方庭园侧门的走廊走去,两人的动作惊起了值夜女中的注意,但看清是两位一条家的少爷后,又慌忙低下头,退避到一旁。
熏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站稳后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凌乱的前襟和羽织,抚平上面深刻的褶皱。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旅馆曲折的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来到了旅馆后方一个专供客人散步的木质观景平台。
平台悬空搭建,下面是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远处是东京夜晚朦胧的屋脊轮廓。这里远离主屋,夜深人静。
一走出侧门,来到这个相对开阔无人的空间,澄仿佛再也无法忍耐。
他猛地转身,毫无征兆地一记重拳就朝着刚踏上平台的熏的面门砸去。
澄自幼精力过剩,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近两年又迷上了西洋传来的马术。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足以让人晕厥。
但熏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熏向左侧滑开半步,同时右手抬起将拳势带偏。
澄的拳头擦着熏的脸颊掠过,拳风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一击不中,澄的怒火更炽。他拳脚并用地扑了上来,不再有任何章法,每一击都朝着熏的要害而去,恨不得将对方撕碎。
熏也不再一味闪躲。
他理亏吗?从世俗伦理看,他觊觎弟弟的未婚妻自然是理亏的。但他想要的,他谋划的,他就要得到。澄的愤怒在他眼中,更像是失败者无能的咆哮。
他开始反击。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他们从平台中央打到边缘,撞得木质栏杆吱呀作响。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观赏性的互殴,澄不顾一切地攻击,很快脸上就挨了几下,嘴角破裂,渗出血丝,颧骨处迅速青肿起来。
熏也未能全然幸免,他偏头躲过一记直拳,却被随之而来的肘击扫到额角,立刻红肿了一片,左肩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传来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在一次猛烈的对撞后分开,各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了身边的物体才勉强站稳。
澄背靠着木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流下,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瞪着对面的熏。
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扶着一旁的石灯笼,额角的红肿十分明显,左脸颊也有一道擦伤,渗着血珠。
澄喘匀了几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熏缓缓直起身,同样抹去脸颊的血迹。
他迎着澄吃人般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愧疚,“是我……不好吗?”
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继续道。
“我们是一家人,澄啊,血缘是最牢固的纽带。如果……如果你留不住她,那么多一个我难道不比让别的、不知底细的男人靠近她要好?”
“至少,我不会伤害她。而我能给她的,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这番话像是一桶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了澄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胡说些什么?。”
澄彻底爆发了,他猛地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猛而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一家人?谁对自家人做这种事?熏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伪君子,下流胚子,连弟弟的墙角都撬,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去死?”
他平时交友杂乱, 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生气时骂起人来不管不顾。此刻怒火攻心更是口不择言, 种种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向熏。
熏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弟弟的怒骂。
额角的伤在抽痛, 脸颊的擦伤火辣辣。
骂了许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胸口因激动和缺氧而阵阵发闷, 澄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扶着柱子,喘着气。直到此刻,他骂遍了能想到的所有肮脏词汇,却唯独没有一句是责怪椿的。
他不怪椿。
他了解他的哥哥。
尽管两人性格从小不对盘,但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条家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哥哥熏是足够优秀,也足够……狠心, 有手段的。
这样一个有心算计、步步为营的人,如果真对椿起了心思,椿那样一个被家族保护着长大、心思单纯的女学生,如何抵抗得了?
她懂什么?她或许连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都懵懵懂懂。
就算她说些“婚后各玩各的”这样惊世骇俗的话,那也肯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引诱、教唆的。
澄的脑子,在极致的愤怒和这番发泄后,转动了起来。
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
“今天……镰仓的事,是你安排的?”
熏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他没有否认,没有犹豫,“是啊。”
澄闭上了眼睛,深秋夜风的凉意直接吹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再扑上去,做出更失控的事情。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鼻腔和喉咙。
然后,他睁开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是什么时候,你对椿起意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还曾央求过熏帮他润色,甚至代写送给椿的情书。
熏的文笔好,写出来的句子优美又含蓄,比他那些直白笨拙的话更能拿得出手。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讽刺,自己就像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欢天喜地地将自己的心意交给最信任的兄长加工,还不知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思在窥视、在谋划。
他现在寄希望于熏能说出一个与现在相近的时间点。
比如,是最近才开始。
熏看着他,“很久了,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意她了。”
平台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熏,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兄长。
第一次见面……那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就非常、非常棘手了。
*
晨光透过和纸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椿与杏子、阿冬在房间里用了早饭,女中小心地布菜,餐具是染付青花的瓷器,透着家常的雅致。
用罢早饭,茶还没沏上第二道,走廊便传来恭敬的叩门声。
阿冬起身开门,门外是旅馆的年轻男仆,手里捧着一个桐木小礼盒,上面放着一封浅香色的便笺。
“一条家的熏少爷派人送来的。”
椿接过。
便笺用的是上好的鸟之子纸,触感柔韧。
「昨夜与澄有些误会,争执间不慎受伤。
澄似乎知晓了些许你我近日走动之事,言语颇激动。我无大碍,只是面上痕迹恐数日难消,不便见人。听闻椿今日有出游之兴,甚好。东京近日多有展览,可尽兴观赏。若他日得暇,盼能一见。
熏顿首」
信写得含蓄,但已足够拼凑出可能发生的激烈冲突。
椿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收起来吧,去告诉送信的人,就说信已收到,多谢熏君挂心。”
她心中更沉甸甸的,在意澄的反应。
以澄爆竹般的性子,真知道了些什么怎么可能如此安静?没有连夜闯来质问,没有今早怒气冲冲地出现,甚至连一封措辞激烈的信都没有。
太反常,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椿感到不安。
她端起女中新沏的煎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茶香氤氲中她思考着。
“小姐,”杏子收拾好食案,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我们今日还是按原计划,去上野看画展吗?听说这次有很多西洋画风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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