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君,”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清晰,“是我,成濑椿。”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但她没有放弃,稍微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我有话想对你说,能开开门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内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咕噜的滚动声,仿佛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掉落在了地板上,一直滚到某处才停下。
然后,声音再次消失了。
没有人应门,没有脚步声靠近。
椿的目光落在了门扉底部的缝隙处,那里原本透出来自室内的一线微弱光亮,被一片移动阴影挡住了。
有人正紧贴着门板的另一侧。
他就在那里听着她的动静,却拒绝回应,拒绝开门。
椿站在门外。
时间在缓慢流逝,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持续。
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澄君,我知道你在听。你的伤夫人很担心,我……我也很抱歉。”
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门缝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椿继续道:“熏君……前几日给我送了一封信,我想或许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门内传来一声短促气音,像是冷笑。
她沉默了片刻。
解释熏的行为?她无从解释,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或有必要替熏解释。
撇清自己?在澄已经目睹她与熏深夜独处之后,任何急于撇清的言辞都可能显得虚伪。
以至于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事实就是那样。
门后的阴影,一动不动。
“……没话说了吗?”
那边传来声音。
“说不出话了?你也觉得他更好是不是?更温柔,更体贴,更懂得讨你欢心,更能帮你找到那些你心心念念的破琴烂谱,而我只是个整天只会骑马画画、惹是生非的莽夫,配不上你是不是?”
“不是,我从未这样比较过。”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说:“如果你认为,因为我与熏君已经破坏了这份婚约的基础,或者让你无法再接受我作为你的未婚妻……那么你可以向你的家族,向我的家族提出。”
“澄,”她吸了口气,“如果你对我,或者对这份婚约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门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些,“跟你谈?还是……跟你们谈?”
她知道,“你们”指的是她和熏。
但她还是说:“你开开门吧,我想见你。”
门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雨声依旧固执地敲打着窗户。
椿等待着。
“……你走吧。”
你走吧。
像在驱赶一个令人厌烦的访客。
椿站在那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她对着门板,“请你保重身体,我告辞了。”
她转身,不再停留。
椿走得很慢,在楼梯转角处,靠近一扇通向侧面小庭院的玻璃门旁略微驻足。
窗外雨丝如织,将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灌木和石灯笼洗刷得一片模糊的灰绿。
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身侧的门打开了。
椿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一条熏站在半开的门内,他侧着身,将门让开了一条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藏青色细条纹和服,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同色的棉质羽织。脸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在走廊相对一楼客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尤其是颧骨和额角的淤肿。
他并未刻意遮掩,是故意要让人看见。
椿收回了目光,仿佛没有看见他,脚步不停,打算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熏的手从门内倏地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的紧箍感让她疼得一哆嗦,她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瞪向抓住她的人。
熏依旧站在门内的阴影边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他抓得很紧,拇指甚至微微陷进她腕间柔软的肌肤里。
“他惹你生气了?”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话问得有些荒谬,他不问“澄生你的气了吗?”,不问“你们谈得如何?”,反而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口吻,问“他惹你生气了?”。
好像对他来说,椿的情绪波动,才是需要关注的重点。
椿觉得有些好笑,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却被箍得更紧,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的骨节。她不再试图挣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问。
“那……生我的气了吗?”
“是的。”她清晰地回答,“你明明知道澄君晚上会回来,你还专门掐着时间过来。”
熏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他就那样抓着她,微微偏了下头看着她。
“我是故意的。”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我没有打算一直做你的地下情人。”
地下情人。
这个词露出底下悖德的本质,他在宣告自己的不满足。
“放手。”她不再试图讲理,声音冷硬。
熏反而手腕用力,更加强硬地想要将她拉进门。
椿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抓住雕刻着花纹的门框,她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他的拉力。
这里是二楼,虽然僻静,但随时可能有女中经过。
两个人在走廊上这样拉扯,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不光彩。
熏似乎毫不在意被人看见的风险。
两人就这样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僵持着,熏的手臂稳如铁钳,椿的指尖则紧紧扣着门框。她的袖子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已经浮现出被他抓握出的清晰红痕。
“现在好了,”椿喘着气,“我跟澄君……大概是玩完了。”
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然后他问。
“你在难过吗,要不要我去劝劝他?”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椿真的笑了出来,“有什么好劝的?我说,成濑家和一条家的婚事玩完了,我跟你——”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也玩完了。”
说完,她更加用力地去掰他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不惜用指甲去掐他。
她不想再听他说任何一个字,不想再看他任何伪善的表情。
结束,一切都必须结束。
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小便是天之骄子,容貌、才智、家世无一不出类拔萃。身边环绕的从来都是奉承,少爷脾气在他心底猛地窜起。他不再试图用言语或伪装的温柔去安抚、去诱导。
他手上猛地加力,近乎粗暴地想要将她拖过来。
椿吃痛,闷哼一声,抓着门框的手指因为蛮力而滑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之后他倒是放了手,又推了她一下。
猝不及防地椿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脊背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她靠着墙,急促地喘息,手腕处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红肿了一圈。
熏就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
手甚至随意地插进了和服羽织的口袋里,他微微皱着眉,就那样看着她。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因为背光,他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冷色调的毛边里。
“是澄把这件事情想复杂了,我跟他是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我跟你真的闯了大祸,别人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何况,”熏根本不在意她眼中的恐惧,“澄现在还是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了,就知道解除婚约这件事有多么糟糕,他才舍不得。”
“你……你跟他是亲兄弟,这样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熏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眼神暗了暗。
“勾引他未婚妻的事我都做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行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走廊另一端。
“或许你担心那么多事情,担心东窗事发,他把事情说出来毁你名声……”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这个时候,澄死了比较好。”
听不下去了。
熏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椿转身,朝着楼梯口逃也似地奔去,不敢回头。
熏没有追上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到一楼,椿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在拉扯中变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和袖口。她抬手,用手指用力按压了几下眼角和脸颊,试图让过于苍白的脸色恢复一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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