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却落在椿的脸上,“在那里没有人会对你刨根问底,追问你的家世来历,也没有人在意你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所有人都只是为丰收和美酒而欢庆的、最简单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是椿小姐感兴趣,将来或许可以带你去看看。”


    他想得很好。


    在那样一个遥远陌生地方,椿的礼仪教养或许依然优秀,但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过于直白热烈的情绪和人群。面对那样的狂欢与陌生,她或许会显得羞涩无措,甚至需要依靠。到那时他便可以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像世间最寻常、也最亲密的一对爱侣,融入那无拘无束的欢腾之中。


    这这构想越是美好详尽,在此刻听来就越是……明目张胆,甚至僭越。


    “熏君,”椿没有去碰那杯酒,“我想您可能忘了,我现在还是您弟弟澄君的未婚妻。”


    熏闻言,微微低下头,就着手中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那价值不菲的红酒。


    他品味着酒液在舌尖化开的滋味,然后抬起眼,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她是澄的未婚妻,但他还是站在了这里,拿着红酒,描绘着欧洲葡萄园的秋日,说着“带你去看看”的未来。


    椿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酒。


    她凑到唇边,小口地啜饮了一点。


    酒液入口,果香馥郁,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但她无心品尝,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提防眼前这个人,更何况……


    昨夜与辉夜纠缠,那家伙闹得凶,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稍微用力些的亲吻或吮吸便会留下清晰的红痕,久久不褪。


    昨夜辉夜在她胸口、后腰、甚至大腿内侧都留下了好几个暧昧的印记,他还低低地笑,在她耳边用带着情欲沙哑的嗓音说:“椿这样的体质……根本就不适合出轨呢,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当时她没好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他顺势勾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所以现在她不能喝多。


    她只抿了一小口,便将酒杯放回了桌几上,然后她抬眼看向熏,不再迂回。


    “专门选择最慢的路,还在外面留宿。熏少爷您的心思……未免太不正了。”


    熏这次没有沉默,他甚至微微扬起了眉毛,然后他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喝完他放下酒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椿。


    椿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向床边。


    那里放着阿冬整理好的大旅行皮箱,她打开箱盖开始整理里面本就整齐的衣物。


    她的手指在柔软的织物间翻动,很快找到了折叠好的绢制睡衣。


    将睡衣拿出来,攥在手里,想叫他走。


    还没来得及开口逐客,身后就传来了熏的声音。


    他已经从桌边起身,踱步到了房间中央,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要换衣服吗?”他问。


    他这么问了,却丝毫没有要发挥绅士风度、主动避嫌离开的意思。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淡樱色的睡衣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


    她也不急着换衣服了,更不急着赶他走了。


    澄的脸皮是厚的,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也不遑多让。


    成濑椿顺势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弹簧与填充物受压的窣窣声响。


    这感觉与她在京都家中惯常的寝具截然不同,成濑家是传统和式建筑,房间内铺着厚实平整的榻榻米,用作寝具的被褥白日里收在壁橱中,夜间才取出铺平。


    那被褥虽然洁净舒适,却有着榻榻米支撑的硬挺,没有这样全然包裹的绵软。


    她弯下腰,将脚上那双低跟的桐木草履踢掉。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绒毛上,甚至将双腿也蜷缩起来,侧身半倚在床头。


    一条熏依旧站在房间中央,距离床边几步之遥。


    他看着她她踢掉鞋子、蜷缩倚靠的侧影,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熏开口,“上次托人在奈良寻访,终于有了回音。那支宗佑作的三味线,前主人愿意割爱了。”


    椿原本半阖着眼帘,闻言睫毛倏地抬起,目光倏然转向他。


    宗佑,是江户时代后期一位极其著名的三味线制作大师,尤以制作“细杆”三味线闻名,其作品音色清越透亮,工艺精湛绝伦,传世稀少,被许多琴师和收藏家视为瑰宝。


    椿曾在一本旧时的乐器图谱上见过关于这位大师及其作品的记载。


    “真的?”椿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兴趣,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是图谱上记载的那种的形制吗?”


    熏点了点头:“是的,琴身保存得极好,紫檀木纹理,流云纹的螺钿在光下流转生辉。更难得的是音色据说历经百年,反而更加醇厚通透。”


    椿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又往柔软的床垫里陷了陷。


    她干脆翻了个身,由侧倚变成了俯卧,两只手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两只穿着白色足袋的脚则在身后交叉着,高高地翘了起来,脚尖轻轻晃动着。


    “他怎么会愿意卖?这样的宝贝,不是该当作传家宝一样珍藏?”


    椿偏过头,看向熏,眼睛亮晶晶的。


    熏的目光在她那翘起的、轻轻晃动的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但很快他又像是无法抗拒某种吸引力般,将视线转了回来,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明亮的眼眸上。


    “前主人是关西一位没落的华族旁支,家道中落,子孙又不通音律,留着也是蒙尘。听说是爱琴之人求购,且出价公道,便也同意了。”


    熏解释道。


    “哦……”椿拖长了语调,“那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这么贵重的礼物。”


    熏眼底的神色愈发深沉难辨。


    他缓缓走回桌边,没有再坐下,只是倚着桌沿,姿态随意。


    “不如……收到琴后,弹一曲给你听?”


    椿从臂弯里抬起脸,下巴搁在手背上,眨了眨眼:“你懂得听曲的?”


    熏闻言看着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这次,”他问,“会弹好吗?”


    椿脸上的慵懒笑意凝滞了一下,她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得。


    “怎么……还是抓住那次失误的事不放?”


    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海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露台的玻璃门轻轻作响。


    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穿过房间内摇曳的光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没办法,”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很难忘记。”


    他没有说谎。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任何必要说谎。


    因为,也就是在她指尖失误的瞬间,他真正地“注意”到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熏记得那一日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和室精致的樟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兰,怀中抱着那支比她纤细身形小不了多少的三味线。


    当她垂眸调音,准备开始弹奏时额角垂下金色流苏的“步摇”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阳光落在她乌黑如瀑的发间, 为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然后, 琴声响起。


    就在那失误的音符响起, 她脸上瞬间掠过极力掩饰的慌乱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他心中叩击了一下。


    他的视线, 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阳光, 发饰,晃动的流苏, 微蹙的眉尖,轻抿的唇瓣,还有那丝转瞬即逝的懊恼……所有的细节在那个午后, 连同那声错音, 一起被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难以磨灭。


    “很难忘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夜风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气息,不断涌入房间。


    椿维持着俯卧翘脚的姿势,一动不动。


    熏不再倚着桌沿,他缓步走到床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俯卧在床的椿。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她身上。


    “我写给你的那封情书,你收到了吧?”


    现在他连那层“替弟弟转达”的薄纱也懒得披挂了, 他正在为自己正名。


    椿的脸依旧半埋在臂弯里,懒洋洋地说道:“澄君……不像是会写出那样信的人。他在寄出去的时候没有看过吗?个人的风格那样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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