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被另一只同样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人紧紧牵着,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她,像两尾灵活而默契的鱼,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飞快地穿梭游走。
周围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一个拐角,在光影交错的瞬间,她忽然停下脚步,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掀起自己面具的一角,然后将嘴唇印在了身旁那人的脸颊上。
亲完,她立刻放下面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不要被他们发现……
不要被他们发现……
“他们”是谁?
梦里那个同样戴着狐狸面具、被她亲吻脸颊的男子又是谁?
椿茫然地回想着,却像雾里看花怎么也看不清那面具下的面容,只觉得那牵手的触感和亲吻时的心跳,真实得令人心悸。
正当她沉浸在梦境余韵中发呆时,纸门被轻轻拉开,杏子端着洗漱用具和温水走了进来。看到椿拥被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压痕,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杏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您可算醒啦,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太阳都晒屁股啦。”
杏子一边笑着打趣,一边利落地拧了热毛巾递过来,“阿冬姐都去前头帮老爷处理些信件回来了,快擦把脸清醒清醒,早餐一直温着呢,就等您起来用。”
椿接过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氤氲的热气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枕边,辉夜送她的腰带还留在那里。
椿迅速用毛巾擦完脸,趁着杏子转身去整理床铺的间隙,将那条过于显眼的腰带抓起,攥在手心。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用来存放过季衣物的桐木衣箱上。她背对着杏子,掀开箱盖一角将腰带塞进几件厚重棉袍的夹层深处,然后轻轻合上。
平日的着装都由杏子和阿冬细心打理,少了什么或多了一件,她们都了然于心。
要是被她们发现了这条来历不明的腰带,她实在不好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用过早餐,阿冬也已经将要带去东京的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整齐地装入两个轻便的藤箱和一个较大的旅行皮箱中。
衣物、首饰、洗漱用具、备用药品、送给一条家的礼物……一应俱全。
椿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便于旅行的浅灰色条纹付纹和服,外罩一件同色的防尘羽织,头发挽成简洁的低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睡眠不足的些许倦容。
午后,一条熏准时到来。
他先是在正屋与成濑万太郎进行了一番符合礼节的辞行与托付。
万太郎少不得又叮嘱了几句,熏则恭敬应承,随后椿才在阿冬和杏子的陪同下来到前庭。
一条熏今日乘坐的汽车,车身漆成黑色,车厢内衬着深红色的丝绒,座位柔软宽大,车窗挂着厚重的遮光帘。
车夫和一名随从穿着统一的制服,静立一旁。
从京都前往东京,最为快捷便利的方式自然是乘坐东海道本线的特等列车。
自明治时期铁路开通以来,这条连接关西与关东的大动脉日益繁忙,然而一条熏偏偏选择了一条最慢的路,沿旧有的东海道驿路缓行。
“火车虽快,但嘈杂拥挤,且沿途景致一晃而过,未免可惜。”
熏扶着椿登上车时,温声解释道,“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沿路赏枫观景的好时节。这样虽慢些,却更显从容,也能让椿小姐慢慢适应旅途。我已安排好了沿途的食宿,不会让椿小姐感到劳顿。”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体贴周到。椿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微微颔首,便弯腰进入了车厢。阿冬和杏子提着随身的小箱,坐在了后方一辆较为简朴的雇来的车上。
车缓缓启动,汇入街市。
椿靠着柔软的车厢壁,目光透过微微掀起的窗帘缝隙,看着熟悉的街景渐渐后退。
他们沿着东海道旧路向东行驶,起初还能见到城镇与农田交错,渐渐地人烟变得稀少,道路两旁多是连绵的山丘与开始染上秋色的树林。
夕阳西下时,车驶入了一个颇为整洁繁华的驿站町。
熏安排的宿处,是一栋明显带有西洋风格的两层砖石建筑,建筑有着拱形的门窗、红色的砖墙和灰色的斜屋顶。
杏子一下车眼睛就睁得溜圆,几乎移不开眼睛。
熏先行进入馆内办理入住,很快一位打着领结的侍者便出来,恭敬地引着他们进去。
馆内装潢一派西洋风情,地上铺着深色图案的地毯,墙壁贴着带有暗纹的壁纸,悬挂着风景油画和煤气壁灯,楼梯是雕花的木质扶手。
他们的房间都在二楼。
熏为自己和随从订了走廊尽头的两间,为椿和侍女们订了相邻的、带有独立盥洗室和一个面朝港口方向小露台的套间。
一行人就在旅馆附设的小餐厅里用了简单的西式晚餐,熏话不多,只是偶尔向椿介绍一两道菜式的由来,或是谈论几句沿途见闻。
饭后,各自回房。
椿的房间的露台是用铁艺栏杆围起,推开玻璃门微风立刻扑面而来。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方不远处灯火点点的港口。夜色中,泊船桅杆上的信号灯像散落的星辰,与墨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只有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余烬。
“景色倒是不错。”椿对跟进来的阿冬和杏子说,“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回房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阿冬有些犹豫:“小姐,您一个人……”
“没关系,”椿打断她,“就在隔壁,有事我会叫你们,去吧。”
阿冬这才和杏子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椿独自站在露台边,夜风吹拂着她未解的发髻和羽织的下摆,还没发多久的呆。
“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椿走回室内,来到门边,隔着门板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一条熏的声音:“是我,熏。椿小姐休息了吗?”
椿沉默了一下,伸手拉开了房门。
一条熏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外出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丝绸衬衫。
他的头发也有些松散,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气息。
而他手中拿着的东西一瓶瓶身贴着法文标签的红酒,和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杯。
看到椿开门,他的脸上露出微笑,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看到露台景色甚好,想起行李中恰好有一瓶朋友所赠的波尔多红酒。长夜漫漫,不知椿小姐是否有兴趣小酌一杯?”
椿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的眼眸,看着他手中那瓶酒和两只酒杯。
心中那一路隐约的疑虑,在此刻骤然清晰。
最慢的路。
特意选择的、带有私密露台的西洋旅馆,深夜携酒而来的临时起意。
他不是来赏景的。
一条熏将手中的红酒瓶和两只高脚杯放在小圆几上。
他随即走到露台门边,将半开的玻璃门完全推开,风更猛地灌入室内,吹动了桌布的一角。
椿的目光落在那瓶红酒上,深褐色的玻璃瓶身上面贴着一张印制精美的标签。
标签以暗金色为底,绘着繁复的藤蔓与葡萄纹样,中央是花体的法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产区。
即使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这瓶酒价值不菲,且年份久远。
椿缓步走近,俯身仔细辨认着标签上的文字。
她并非品酒行家,但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
“家祖父生前最爱搜罗各地名酒,尤好波尔多。”
熏一边用镀银海马刀熟练地旋开瓶口的封蜡和软木塞,一边解释道,“这条家名下,在静冈县也有些许酿制清酒和葡萄酒的产业,规模不大。不过祖父最念念不忘的,还是在欧洲实地拥有葡萄园的念想。”
“啵”的一声轻响,软木塞被完好地取出。
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从瓶口逸散出来,熏拿起一只酒杯,倾斜瓶身,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如同丝绒般滑入杯中。
他轻轻摇晃着,继续说道:“几年前我因家族事务去过一次波尔多,在梅多克地区一个叫波亚克的小镇附近,确实有一片不大的葡萄园,风景极美。连绵的缓坡上种满了整齐的葡萄藤,秋天时藤叶转为金黄与深红,沉甸甸的葡萄串像是要坠到地上,空气里都是成熟果实甜醉的香气。”
他的描述细致而富有画面感。
他将第一杯酒放在椿面前的桌几上,然后为自己也斟了浅浅一杯。
“当地有个传统,葡萄丰收的季节会举办盛大的庆典。酿酒的工人,附近的农户,甚至路过的旅人,都会被邀请。大家聚在一起品尝新酒,唱歌跳舞,火光映着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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