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病急乱投医,被你几句话搞得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


    椿没有说话,她维持着那个趴卧的姿势,开始慢吞吞地、自己动手拆解起头发来。


    她今日梳的是较为简洁的“丸髻”,适合旅行。


    乌黑的发丝用几根素银簪子固定,盘成一个饱满圆润的发髻在脑后。


    她抬起手,手指摸索到发髻底部,先拔下那几根固定用的细长笄,然后是较为坚固的银簪。随着簪子被一一取下,原本严谨盘绕的发髻开始松动,一缕缕柔软滑凉的发丝从指缝间垂落,散在她颈后和肩头。


    她将取下的簪子随手放在枕边,然后十指插入发间,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下地梳理着,让紧绷了一整日的头皮得到放松。


    这个动作让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细腻的瓷器。


    就在这时,床垫忽然因另一端的重量而明显地下陷倾斜。


    熏坐了下来,就在她身后,床的另一侧。


    椿梳头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并未停下,也没有回头。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的手,轻轻触碰到她正在梳理的发尾。


    那只手接替了她的动作,指尖灵巧地拨开她没有理顺的发丝,开始以一种堪称温柔的方式,帮她继续解开发髻剩余的部分。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扯痛她一丝头发。


    簪子被他一一取下,放在一旁。随着最后一个发结被解开,椿那头丰厚乌亮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彻底披散下来,铺满了她的背脊,也流淌到了熏的指尖和膝头。


    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弥漫开来。


    熏的手指一下下地梳理着那光滑如缎的发丝。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也更近。


    “这其实不是我第一次为你写信。”


    “在我的房间里,”熏继续说,手指依旧缠绕着她的发梢,“还藏着整整一沓没有寄出,也没有署名。用最好的信纸,最规整的格式,写着最无关痛痒的问候。”


    “你猜,”他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写这些信时……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现在是背对着他,椿无法看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无法准确判断他动作的意图。


    她翻身,由俯卧变成了在床上跪坐起来,正对着他。


    现在,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了。


    灯光下熏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的脸颊似乎因为靠近和低语,而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在给她写信时,心里在想什么?


    椿在心里飞快地思索着。


    那些未曾寄出的、堆满他房间的信……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或许充斥着隐秘的幻想、扭曲的占有欲?


    在对视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总是会落笔,先写一些自己的近况,比如读了什么书,处理了哪些家族事务,见了什么人。然后轻飘飘地描写一下东京的天气,末了再问候你一声,问你是否安好。”


    他顿了顿,“每一封信,都是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回忆那些信的具体内容:


    “我每一封信里写的东京天气都是晴天。''''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上野公园的樱花想必已谢,然新绿满目,亦觉可喜。''''”


    他模仿着信中的口吻,“''''午后于书房临帖,阳光透过樟子窗,满室生辉,墨香与茶烟共袅,颇觉宁静。''''''''秋日高爽,庭中丹枫如烧,遥想京都岚山,景致或更胜一筹?''''……”


    他列举了几句,然后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但东京……不可能总是这样的好天气。”


    “第一封信就是一个雨天,接连四天的雨,没有一刻停歇。我开了书房的窗,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窗台和摊开的书页,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味。”


    “那天,澄因为连续几天被雨困在家里,无聊得要爆炸。他在房间里折腾他的那些新式玩具,又跑到我书房来捣乱,不小心打翻了我刚沏好的玉露茶,茶汤泼了我一身。我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付纹,衣角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我就那么坐在书桌旁,开着窗,任由潮湿的风和细微的雨丝吹进来。面前铺着上好的唐纸信笺,手里握着笔。”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直直地望进椿的眼底。


    “但提笔写起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心里总会是个好天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呼吸声,交错的、急促的或压抑的呼吸声。


    椿跪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与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有着一模一样轮廓的脸,她想到了澄。


    别人都说一条家两兄弟长得像。


    有时连她也会恍惚分不清,尽管不管是澄还是熏,都曾一再强调他们之间的区别,但在此刻椿却忽然觉得,这两兄弟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像的。


    他们都有些……偏执得可怕。


    对于第一印象,对于第一眼都在意得不行。


    上一次,澄在意的是他翻墙来看她拍球的那个午后。


    阳光,庭院,红色小振袖,笨拙拍球的女孩……那个画面成了他多年念念不忘的起点,混合着少年懵懂的情愫,发酵成后来那些热烈又笨拙的追逐。


    而这一次熏在意的,是她在初次正式会面时弹错了的三味线琴音。


    阳光,和室,晃动的金色流苏,以及那瞬间的懊恼与鲜活……


    不过,澄后来对她的感情加成,或许掺杂了更多少年人的占有欲、独占欲,以及一种“明明是我先来的”的霸道认知。


    而现在熏的情感,却似乎……更复杂。


    他更像是因为爱着“自己爱着椿的模样”,才一步步将那个午后的瞬间不断强化美化,直至成为支撑他所有隐秘情感的核心记忆。


    这本末倒置了。


    他不是因为爱她而记住了那个瞬间,而是因为那个瞬间让他体验到了“爱”的感觉,从而爱上了那种感觉,并不断将其作为“爱她”的基石与证明。


    这是一种近乎自恋的情感逻辑。


    但椿说不出这些话来。


    即使说了,对方大概也不会在意,甚至会认为这是她不懂他深情的表现。


    就在这时,熏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去摸她的脸颊。


    椿的眼睫颤动着,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关灯。”


    熏他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到门边的墙壁处。


    那里有一个黄铜制的电灯开关,他伸出手指轻轻向下一按。


    “咔哒。”


    房间内那盏罩着乳白色玻璃灯罩的煤气吊灯熄灭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只有露台外,港口零星的光点和遥远天际模糊的星光,透过玻璃门投入一丝不足以照亮任何事物的灰蒙蒙的光晕。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椿依旧跪坐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试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漆黑,也试图看清那个剪影的动向。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跳动着。


    接下来,会怎样?


    灯一熄灭,视觉便骤然失去了作用。其他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首先听到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接着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窣窣声,正朝着床的方向靠近。


    然后是温热的气流。


    毫无预兆地,一股带着湿意和体温的气息轻轻拂过她微微发凉的右耳耳廓。那气息不疾不徐,像高温的蒸汽将她半边耳朵烫得惊人,连带着那一片的皮肤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熏在朝她耳朵吹气。


    作者有话说:


    大家劳动节快乐


    第62章


    紧接着,床垫再次明显地下陷倾轧。熏单膝跪上了床,他在黑暗中朝着她所在的位置靠近。


    椿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混合着红酒微醺气息。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先是碰到了她散落在床单上的长发,然后指尖下滑落在了她腰间。


    他的指尖微凉, 触碰到腰带厚重的织物和其下她腰肢柔软的曲线。


    意图昭然若揭。


    就在他的手指试图挑开那个繁复的结时,椿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黑暗中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交缠。


    熏的手腕在她掌心, 能感觉到脉搏急促的跳动。


    又是要送价值连城的古董三味线,又是向她剖白那堆积如山的未寄情书……好像到了此刻,若是什么都不做,确实很难将这一切盛情敷衍过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