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滚烫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颈侧、锁骨,再沿着肩线,一路蔓延到圆润的肩头。
椿感觉更闷了。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这不是秋季常见的闷,倒更像是盛夏暴雨前那种令人心浮气躁、万物都沉甸甸压在胸口的闷热。
窗外一丝风也没有,庭院里的草木都静默着,等待着什么。
她的长发完全披散着,有些凌乱地铺在背后,也拂在辉夜的脸颊和手臂上。辉夜一边亲吻着她的肩胛骨,一边用脸颊眷恋地摩挲着她柔滑的发丝。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椿……”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含混而沙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亲密与闷热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啪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落在窗棂上。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啪嗒”声,由疏到密,由轻到重,很快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乐章。
下雨了。
秋夜的雨起初并不大,但势头很急,敲打在屋瓦、庭院石板和树叶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凉意随着雨声,似乎也透过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那令人难耐的闷热。
雨水的气味,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也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在这片突然降临的雨声中,辉夜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放开。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然后她听到他在她耳边,用那种混合着情动后的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下雨了,留我下来吧。”
话音落下,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哗啦啦地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洗涤一遍。夜雨敲打在庭院的芭蕉叶和石灯笼上,发出细碎而富有韵律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润泥土与草木后散发出气息。
椿累极了。
身体像是被拆解又重组,每一寸骨骼都透着餍足后的酥软与沉重。她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只是微微曲了曲有些发麻的手臂,挪了挪腿立刻便碰到了身侧另一具温热的躯体。
辉夜像没长骨头似的,又黏黏糊糊地贴了过来。
他侧着身,手臂横过椿的腰际,脸颊埋在她颈窝与肩胛的凹陷处,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带来痒意。
他的身体同样汗湿未干,肌肤相贴处滑腻腻的。
椿已经很困了,眼皮沉沉地耷拉着,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模糊地漂移。
但辉夜的精神却似乎还很好,没有丝毫睡意。
他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今天下午排练,师傅又说我眼神不够执拗,他说清姬的执念应该像烧红的铁水,烫得人皮开肉绽才对,可我觉得太烫了反而假,你说是不是?”
“还有啊,厨房的阿婆今天偷偷塞给我两个新蒸的柏饼,说是家里孙子满月剩下的,豆沙馅太甜了我只吃了一个。”
“对了,我今天看到后院那株老梅树好像开始打苞了,真奇怪还没入冬呢,不过椿小姐也喜欢梅花,等开了我折一枝最漂亮的给你插瓶……”
“……”
他像是单纯地想把自己一天之中所有的见闻、甚至最微不足道的琐碎念头,都一股脑地倾倒给她。
仿佛这样,他的一天才算真正完整。
椿被他嗡嗡的低语搅得睡意更散,却又懒得开口制止。
她的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羽毛,随着他的话语起起伏伏。
直到他提到柏饼,她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甜的才好吃……”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听不清。
辉夜却像是得到了鼓励,贴得更紧了些,继续说着:“还有啊,我听说东京新开了一家很大的百货店,里面什么稀奇古怪的洋货都有,椿小姐这次去东京会不会看到?”
椿终于被他念叨得有些烦了,费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还带着他们体温的枕头里,闷闷地说:“困了……”
辉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那只横在她腰际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却抬起来开始拍抚她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节奏却有些紊乱,不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拍抚,像是一种笨拙的亲近。
但这轻柔的拍抚非但没有催人入睡,反而搅得她更睡不着了。
她忍无可忍,又翻过身来,在昏暗中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无奈道:“哪有你这样哄人睡觉的。”
辉夜被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赧然。 “我不会呀,没有人哄过我睡觉。”
自幼跟随身为游女的母亲辗转,后来被送到成濑座学艺,在竞争激烈的弟子寮中挣扎求存。确实,不会有人像母亲哄孩子那样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椿没再说话,伸出手臂环住了辉夜同样略显单薄的背脊。
然后她微微用力,将原本侧躺着的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辉夜顺从地被她揽入怀中。
他的个子其实比椿略高一些,骨骼也不似女子纤细,但此刻他却像个寻求庇护的大型玩偶,将自己蜷缩起来,下巴抵在她的锁骨下方,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口,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入她的怀抱。
这个姿势对他而言并不算舒适,甚至有些憋屈,但他却甘之如饴。
椿的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不过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便停了下来,改为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睡吧。”
她闭着眼,声音因困倦而含糊。
辉夜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再动。
他只是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听着她胸膛里传来的绵长心跳声。
他开始数着她浓密睫毛,呼吸也渐渐与她同步。
椿好像对辉夜总是格外纵容一些,或许是因为辉夜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像是那种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样子。他像一只被精心豢养的、过分矜贵的猫咪,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懂得用最无害最依赖的姿态讨人欢心,将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喉颈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你。
于是,纵容便成了习惯。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
清晨的光线,透过和纸障子将室内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椿是在一阵被包裹的舒适感中,迷迷糊糊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先是习惯性地收紧手臂,抱了个空。
辉夜已经走了。
椿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寂静的室内,困意袭来,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眼皮又开始打架。
就在她几乎又要沉入回笼觉的深渊时,外间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是纸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
接着,是杏子刻意压低的嗓音:“阿冬姐,小姐好像还没醒呢……”
然后是阿冬的回应,同样压得很低:“嗯,让小姐多睡会儿吧,我去前头跟老爷禀告一声,说小姐今日起身会晚些,等会儿再把早餐温着端过来。”
“好,那我在这儿守着。”
细碎的对话声很快消失,外间恢复了寂静。
椿再次翻了个身,这次是平躺着,将被子一股脑地全都抱在怀里,团成一团,紧紧搂住。
窗外的晨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鸟儿开始啁啾。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再次沉入睡乡。
至于东京之行,一条家的邀请,父亲的嘱咐……所有这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此刻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温暖被褥之外。
至少在此刻,她只想睡觉。
成濑椿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透过和纸障子将室内照得一片亮堂,甚至有些刺眼。
屋里因为紧闭门窗而显得有些闷,椿感到脸颊一侧有些发麻,伸手一摸是枕席在脸上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她整个人都还沉浸在睡足后的慵懒与迷糊之中,头脑昏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酥软的疲惫。
她好像又做了一个梦。
梦境并不清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旧影画,但胸口却沉甸甸的,仿佛被某种饱胀的情绪填满,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比身体的疲惫更甚。
梦里……似乎是在一次热闹的庙会上。
那是常见的祭典景象,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写着店铺名字或祈求生意兴隆的“暖帘”和红白灯笼,临时搭起的摊位鳞次栉比,售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捞金鱼的纸网、色彩鲜艳的风车、绘着浮世绘美人或武士的团扇。太鼓和笛子的乐声喧嚣震耳,穿着浴衣的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梦里,她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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