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涌间,与朔的对视不过短短几秒。


    椿率先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碗中剩下的几粒米饭。


    这时,万太郎与朔关于排练细节的交谈也暂告一段落。


    椿便适时地放下碗筷,用怀中的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恭敬地朝着父亲的方向微微屈身:“父亲,女儿用好了。若无其他吩咐,女儿先行告退。”


    万太郎挥了挥手:“去吧,早些休息,东京之行还需仔细打点。”


    “是。”椿应声,又向朔那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起身,在杏子的随侍下缓缓退出了膳厅。


    接下来的两日,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阿冬从长期合作的那家吴服店取回了一些改制好的洋装,负责改制的是一位老师傅,虽然平日主要精于和服裁制,对洋装不算专精,但手艺确实老道。


    杏子捧着改好的洋装,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这裙子改得真好看,去东京就带上这几件洋装吧?听说东京的摩登小姐们都这么穿。”


    阿冬在一旁,脸颊却微微有些泛红。


    她年纪比杏子大不少,已近三十,在府中侍奉多年,见识和心思都更沉稳细致些。


    她轻声建议道:“小姐洋装固然时新,但东京一条家是华族,规矩礼仪想必更为讲究。正式场合,或是拜见长辈,或许还是穿着和服更为稳妥得体。不如……也带上几件访问着或付纹,以备不时之需?”


    椿点了点头,她对穿什么其实并无太大执念。


    “是,小姐。”阿冬应下,转身去衣橱里挑选。


    杏子还在兴奋地规划着要带哪些首饰搭配洋装,是珍珠项链好,还是新买的那对镶碎钻的耳环更时髦。


    椿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矮柜上的那个素白瓷瓶上。


    瓶子里插着今日新鲜更换的花,几支淡紫色的龙胆,搭配着几茎顶端开着细碎白花的芒草,还有一两片颜色转为深红的枫叶点缀其间。


    高低错落,色彩和谐。


    没有人要求茂这么做,他甚至可能从未学过正式的“花道”。这只是他日复一日、默默观察她房间的陈设与氛围,自己琢磨出来的搭配。


    椿走近花瓶,然后她注意到在花瓶底部,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她抽出纸条,展开。


    「小姐赐点心,已拜领。栗香甘润,甚好。练字未敢懈怠。近日天凉,请添衣。


    茂顿首」


    杏子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姐,这是你写了要感谢谁的呀?”


    她显然将这张纸条当成了椿的手笔。


    椿抬眼看向杏子,轻声反问:“你也觉得……这像我的字迹?”


    杏子被问得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纸条,肯定地点点头:“很像啊,难道不是吗?”


    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是。”


    这天夜色渐深。


    成濑椿已卸去白日里略显正式的装扮,换上了一件浅樱色的襦袢作为寝衣,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绉纱羽织,并未系带。


    长发也完全散开,乌黑如瀑,直垂腰际。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极其昏暗的床头小灯,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大部分空间都沉浸在柔和的黑暗里。


    她正倚在窗边的矮柜旁,就着那点微光随意翻看着一本关于能乐谣曲的旧册子,心思却有些飘忽。


    就在她准备合上书册唤杏子来熄灯就寝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轻响。


    像是小石子敲击在窗棂上。


    椿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书册,快步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木格窗。


    秋夜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庭院草木湿润的清气。


    窗外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贴在墙边。见到窗开那人影灵巧得像只夜行的猫,单手一撑窗台,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轻盈,随即反手又将窗户轻轻合拢,阻隔了外面的夜色与凉意。


    辉夜今日似乎没有去后台练习,头发也未曾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惊人。


    他一进来,便拉住椿的手腕,将她带到房间中央的蒲团边,按着她坐下。


    房间里本就昏暗,此刻关了窗,唯一的光源便是那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几乎无法抵达他们所在的角落。两人便这样面对面跪坐着,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才勉强能分辨出模糊的影子和呼吸的微响。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椿低声问。


    她能闻到辉夜身上带着夜露气息。


    辉夜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下,然后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用深蓝色友禅染方巾仔细包裹的盒子,递到椿的面前。


    “给你。”


    椿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她摸索着解开方巾的结,露出里面一个原木色的朴素盒子。打开盒盖,借着远处床头灯极其微弱的光线折射,她看到里面整齐地折叠着一条腰带。


    不是那种华丽隆重的袋带或丸带,而是一条较为日常的“名古屋带”。


    带面是沉静的“空五色”渐变缎子,从深灰过渡到浅紫,上面用同色系丝线织出流水与菖蒲纹样,边缘还缀着细密的银线。


    配色雅致,纹样含蓄,正是椿会喜欢的风格。


    在她低头端详腰带时,辉夜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我……我也想送你一套和服的,可是翻来覆去看遍了京都的吴服店,稍微看得上眼的料子,都贵得吓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无论怎么样出手,都不像一条少爷那样阔绰。这条腰带还是我攒了好久,托人去西阵那边一家老铺子订的,料子不算顶好,但花样是我挑的,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歌舞伎的内弟子,在未成名角之前收入极其微薄。


    成濑屋会提供食宿和基本的生活费,偶尔演出有些微薄的津贴,但大部分收入都归座元所有,用于维持剧团的庞大开销。


    像辉夜这样天赋出众但资历尚浅的弟子,手头绝不会宽裕。他能攒下钱来买下这条质地不错的订制腰带,不知是省下了多少顿夜宵,或是推掉了多少次同龄人微不足道的消遣。


    椿的手指抚过腰带的缎面,抬起头,尽管看不清辉夜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紧张而期待的目光。


    “真是破费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柔软,“很漂亮,我很喜欢。”


    这屋里熄灯已久,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她伸出手凭着感觉,指尖轻轻碰触到他的脸颊。


    皮肤微凉,带着夜风的湿意。


    指尖滑过他的耳廓,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些发烫。


    辉夜喉结滚动,“穿给我看看好不好?”


    气息拂过她的指尖,“就现在。”


    椿静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长襦袢和披着的羽织,要系上这条腰带只需要将羽织脱下,将腰带在长襦袢外束紧即可。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着跪坐的姿势,缓缓褪下了披着的羽织,任由那柔软的绉纱滑落在身后的榻榻米上。然后她拿起那条“空五色”的腰带,在腰间比了比长度,开始缠绕。


    黑暗中,动作不免有些笨拙。


    就在她摸索着打结时,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轻接过了腰带的两端。


    辉夜绕到了她的身后,跪坐着,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辉夜是“女形”的弟子, 终日与繁复的女性和服装扮打交道,对于各种腰带的系法、结的打法,早已烂熟于心, 甚至比许多女性更加精通。


    此刻在黑暗中他凭触感,手指翻飞, 很快便在椿的腰后打了一个精致而牢固的“太鼓结”。


    系好后,他的双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虚虚地环在她的腰侧,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腰带光滑的缎面和她衣料下的肌肤。


    两人之间, 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交织在昏暗的空气中, 清晰可闻。


    椿能感觉到身后辉夜胸膛微微的起伏, 以及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越来越明显的热度。


    然后,不知是辉夜的手指无意中勾到了哪里, 还是那结本身在黑暗中没有系牢。


    “唰”地一声轻响。


    那条刚刚系好腰带整个滑落了下来,松垮垮地堆叠在椿的膝头和周围的榻榻米上。


    因为失去了腰带的束缚,那件原本只是松松套在身上的长襦袢,前襟也顺势向两侧滑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更单薄的肌襦袢和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在黑暗中泛着朦胧的微光。


    就在这时,身后的辉夜动了。


    他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光滑的脊背,手臂从身后穿过,紧紧地环抱住了她。他的脸埋进她披散着长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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